那是七月中旬，莞市热得像蒸笼，周宇背着蛇皮袋从长途大巴上下来，跟着老乡胡小辉的指引找到厂门口。
人事科的人带他办手续、领工服、安排宿舍，一路经过裁剪车间的时候，他正好看见刘蕾坐在工位前裁布料。
那天刘蕾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开得有些低，她弯腰去够地上的剪刀时，胸口那一抹雪白差点让周宇当场流鼻血。
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周宇的目光，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
那笑容干净又好看，像夏天里的一杯冰镇绿豆汤。
周宇当时就傻在那儿了，人事科的大姐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从那天起，他每天推着手推车经过裁剪车间都要刻意放慢脚步，假装看货架上的订单编号，其实眼睛一直在往刘蕾那边瞟。
有一次刘蕾起身去接水，从周宇身边经过，马尾辫扫过他的胳膊，痒痒的，带着一股洗发水的清香。
周宇那一下差点把手推车推歪了，货箱摔在地上，里面的小熊滚了一地。
刘蕾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了句“小心点儿啊”，周宇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弯腰捡小熊的时候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纸箱里。
他就这样暗戳戳地喜欢了刘蕾三个月。
每天干活再累，只要能看到她一眼，周宇就觉得这八百块钱一个月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他甚至想好了，等再攒两个月工资，就买一束花请刘蕾去吃顿好的，厂门口那家川菜馆的酸菜鱼听说特别好吃，一份才十五块钱，他咬咬牙请得起。
现在好了。
花不用买了，酸菜鱼也不用请了。
刘蕾早就被杜旭那个老东西给办了，而且看那熟门熟路的架势，俩人肯定不是头一回了。
“M的……”周宇又是一声低骂，把枕头蒙在脸上，闷得喘不过气。
他心里堵得慌。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单纯的嫉妒，也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觉得憋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三个月的暗恋跟个笑话似的。
人家刘蕾二十二岁的大姑娘，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凭什么看上你一个乡下搬运工？
一个月八百块，干得比牛多，吃得比猪差，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杜旭就不一样了，车间主任，一个月少说两三千，管着上百号人，在厂里有面子有实权。
刘蕾跟了他，说不定还能混个轻松点的岗位，少受点累。
周宇越想越气，可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气。
他算什么？一个刚来莞市三个月的穷小子，兜里揣着不到两百块钱，连请人吃顿饭都要掂量半天。
人家刘蕾凭什么等你？
“算了算了，不想了。”周宇把枕头从脸上拿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翻了个身，面朝过道，看着对面床铺上工友起起伏伏的身影，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慢慢闭上眼睛。
可一闭上眼，刘蕾那张潮红的脸就浮现在面前。
周宇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刘蕾穿着白T恤冲他笑，然后又变成趴在桌上的样子，杜旭的脸一会儿是车间主任，一会儿又变成老家村里那个欺负过他的恶霸。
周宇在梦里攥紧了拳头想揍人，结果一拳捶在床板上，把下铺的老张吓醒了。
“干啥呢干啥呢？地震了？”老张迷迷糊糊地喊。
“……没事，做梦了。”周宇把手缩回来，虎口疼得发麻。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工厂里第一声汽笛，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
周宇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去上白班。
车间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缝纫机嗡嗡响着，女工们低着头手忙脚乱地赶工，偶尔有人抬起头来伸个懒腰，又立刻被组长喊了回去。
周宇推着手推车去仓库的路上，特意绕了一下裁剪车间。
隔着老远，他就看见刘蕾坐在她惯常的工位上，低头裁一块蓝色布料。
她今天穿了件条纹T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有点发白，眼下也隐约有青影。
周宇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想看看刘蕾会不会抬头，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表情。
但她一直没抬头，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布料，专注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周宇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昨晚到底有没有看清楚门外的人？如果看清楚了，今天应该会有反应才对啊。
可刘蕾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要么是没看清，要么就是她根本不在乎。
周宇咬了咬嘴唇，推着车走过去了。
经过刘蕾工位旁边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这次角度恰好，刘蕾的条纹T恤领口微微敞开，弯腰的时候露出一截白色的内衣边和半圆形的弧度，皮肤白得晃眼。
周宇喉咙一紧，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步子又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刘蕾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一抬头，目光正好撞上周宇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刘蕾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一只手拽住T恤领口往上提了提，脸颊微微泛红。
周宇的脸也“腾”地烧起来，赶紧推着车快步走开，手推车的轮子撞在门槛上“咣当”一声响，货箱上的玩具差点翻下来。
“靠靠靠……”周宇手忙脚乱地扶稳箱子，头也不敢回地往仓库走去，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肯定认出我了。
周宇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那个动作分明就是知道昨晚被人看到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没有喊也没有骂，只是把领口提了提。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想把事闹大。
杜旭是车间主任，她一个女工，要是被人知道跟主任在办公室里干那种事，名声就毁了，搞不好工作都保不住。
周宇想到这里，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
你们俩偷偷摸摸的，现在我可是知道你们秘密的人了。
杜旭那老东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车间里对我吆五喝六的。
他这念头还没转完，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杜旭就来找他了。
“小周！来，过来一下。”杜旭站在车间门口的走廊里冲周宇招手，脸上挂着笑，眼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周宇心里一紧，放下手推车走过去，脸上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杜主任，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