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犹豫了一下。
他跟胡小辉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把昨天晚上在仓库里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从听到声音到趴在门缝偷看，从刘蕾发现他到他逃跑，再到今天杜旭送健力宝说要给奖金封口，全倒了出来。
胡小辉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噗”地一声把嘴里的啤酒喷出来半口：“我C！你丫偷看车间主任跟女工搞破鞋？还被发现了？你小子行啊你！”
“你小声点儿！”周宇赶紧拍了他一巴掌，“周围全是人你嚷嚷啥呢！”
胡小辉捂着嘴笑了半天，眼泪都笑出来了，擦着嘴角说：“我说你今天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呢。咋的，那女工你认识？”
“认识。”周宇闷闷地说，“裁剪车间的刘蕾，长得可漂亮了，我……”
“你看上人家了？”胡小辉一针见血。
周宇没说话，默认了。
胡小辉收起笑容，正色道：“兄弟，听哥一句劝，这种事你掺和不起。杜旭是车间主任，在厂里有人脉有路子，你一个搬运工，他要想整你，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你开了。既然他说给奖金封口，你就拿着钱闭紧嘴巴，该干啥干啥。”
“我知道。”周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我心里就是不得劲。你说那刘蕾，我天天在车间里看她，她对我笑过好几回呢，我还以为……以为她对我有点意思。结果人家早就是杜旭的人了。”
胡小辉叹了口气，给周宇满上一杯酒：“兄弟，咱都是农村出来的，你得认清现实。在莞市这地方，没钱没权，谁看得上你？刘蕾那样的姑娘，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她凭啥跟你一个搬运工？图你八百块工资还是图你一身汗臭？”
这话扎心了。
周宇捏着酒杯，皱着眉头。
他知道胡小辉说的是实话，可实话往往最难听。
“行了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胡小辉拍拍他的肩膀，“你要是真憋得慌，哥给你指条路。”
“啥路？”
胡小辉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金色年华，我们那儿。每天晚上姑娘多得是，化妆的、穿裙子的、露大腿的，啥样的都有。你要是想出出火，掏两百块，哥给你安排一个，陪一晚上，包你满意。”
周宇愣了一下，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拒绝。
两百块，是他四分之一工资。
可紧接着，昨晚门缝里的画面又浮上来了。
“两百也太贵了吧。”周宇干巴巴地说。
“贵？”胡小辉嗤笑一声，“一分价钱一分货。那些姑娘都年轻，十八九到二十出头，水灵着呢。你总不能指望花五十块找四十岁的吧？那还不如自己撸。”
周宇灌了一口酒，没接话。
他在心里盘算着：兜里三十多，加上杜旭答应给的那一百，再跟胡小辉借几十，凑一凑倒是能凑出两百。
但花两百块睡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他长这么大，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初吻还在呢，就这么把第一次交给一个迪厅陪唱的？
“算了吧。”周宇最终摇了摇头，“我这一个月才挣多少？两百块够我吃半个月了。”
“随你。”胡小辉耸耸肩，也不强劝，“不过哥跟你说，男人嘛，有时候该花就得花，憋久了容易出事。你看你今天，不就是因为憋得太久，看见那种场面才这么上头吗？”
周宇没反驳，因为他心里清楚，胡小辉说得有道理。
他就是憋太久了，从十八岁起就满脑子想女人，在老家的时候还能去镇上看两眼，来了莞市之后，整天关在工厂里，男女混住但分隔，连说句话的机会都少。
偶尔在大街上看见个穿短裙的姑娘，他能回头看三回。
可兜里没钱，再憋着也只能忍着。
周宇把最后一口酒干了，把空瓶往桌上一放：“再来一瓶，今天不醉不归。”
胡小辉冲老板喊了一声“再来一打”，又扭头看着周宇笑：“行，陪你喝。不过我可提醒你，明天还要上班，你要是醉得爬不起来，被扣工资可别怪我。”
“管他呢。”周宇的眼眶有点发红，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老子辛辛苦苦干一个月八百，连个喜欢的姑娘都搞不定，活着还有啥意思？”
“说啥屁话呢。”胡小辉递过新开的酒瓶，“活着没意思？那你回赣州种地去？那儿更有意思？咱们出来了，就得混出个样子来，不然回去让村里人看笑话？”
周宇接过酒瓶，跟胡小辉碰了一下，仰头又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从喉咙灌下去，在胃里翻涌出气泡，打出一个长长的嗝。
他看着大排档棚子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看着三三两两的工人们说说笑笑地走过，看着远处美和玩具厂那几栋灰扑扑的厂房在夜幕里沉默地矗立着，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凭什么？凭什么杜旭那样的老东西能搂着漂亮姑娘在办公室里快活，他周宇年轻力壮却连个正眼瞧他的女人都没有？
“小辉。”周宇忽然放下酒瓶，认真地看着胡小辉，“你说，我要是不在厂里干了，去你那儿跟你混，能行不？”
胡小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你行吗？迪厅那种地方乱的，客人喝多了动手动脚是常事，有时候还要跟对面场子的人干架。你那身板倒是可以，但你那性子，你连跟组长顶嘴都不敢，能打人？”
“谁说我不敢顶嘴？”周宇被这话一激，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我那是没到那份上！我要是在迪厅看场子，有人闹事我第一个冲上去揍他信不信？”
胡小辉看他那副炸毛的样子，笑得直拍桌子：“行行行，你厉害你厉害。不过兄弟，哥劝你一句，在厂里干虽然憋屈，但好歹安稳。迪厅这种地方，来钱快是快，但翻船也快。你要是真进来了，出点啥事，你娘那边咋交代？”
提到娘，周宇沉默了一下。
他爹腿脚不好，家里的地全靠娘一个人忙活，还有个妹妹在读高中，处处都要钱。
他要是辞了工厂的活儿跑出去混，一旦出点岔子连工资都没了，家里怎么办？
“唉。”周宇叹了口气，把酒瓶子又举起来，“算了，当我没说，喝酒喝酒。”
夜风从街道口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烤的烟火气和远处水沟的腥味。
周宇和胡小辉你一瓶我一瓶地喝着，聊起老家的事，聊起小时候翻墙偷柿子被狗追的糗事，聊起村里那个叫翠花的姑娘去年嫁了人，嫁到了隔壁县城，听说过得还不错。
周宇喝到最后舌头都大了，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嘟囔：“刘蕾……你说她图那老东西啥呢……图他年纪大？”
胡小辉把他扶起来，结了账，架着他往宿舍方向走。
周宇步子踉跄，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骂着，骂杜旭，骂工厂，骂这个操蛋的社会。
“好了好了，”胡小辉拍着他的背，“明天醒了一切照旧。有钱有势了啥都有，没钱……”
他把周宇往宿舍门口一推。
“你就只能在这儿发酒疯。”
周宇靠在宿舍楼门口的墙上，仰头看着头顶那轮模糊的月亮，酒气翻涌上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弯下腰“哇”地吐了一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胡小辉站在旁边看着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回去睡一觉，明天接着熬。谁都是这么熬过来的，熬出头了就好了。”
周宇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眼睛红通通的，但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狠劲儿。
“熬。”他哑着嗓子说，“行，老子就熬。我就不信了，我周宇这辈子，就只能是个搬货的。”
夜风又吹过来，把大排档的油烟和喧嚣吹散了。
远处金色年华迪厅的霓虹灯在夜幕里闪烁，一明一灭，像一只眨眼的野兽，等着吞噬下一个闯进来的年轻人。
周宇拖着沉重的步子爬上楼梯，跌进宿舍那张硬邦邦的铁架床上。
酒劲上头，他眼皮沉沉地合上。
M的，明天还得早起搬货呢。
窗外，千禧年的莞市之夜还在继续，机器的轰鸣声从远处的厂房隐隐传来，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