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宣礼看着怀里的人，忽然想起六年前她刚来檀园的样子。
十五岁，瘦瘦的，白白的，站在卧室门口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说自己不想被送回福利院。
后来跟在他身边，学礼仪、教她看人、看财报、分析港城商业局势……甚至，教她接吻。
好友徐驰打趣过：“你这哪儿是在养姑娘，分明是在养夫人。”
徐驰说这话的时候，周宣礼正坐在檀园书房的红木椅上翻一份尽调报告。他没抬头，也没接话，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就一下。
何枝意那时候站在书房门口，抱着刚从学校带回来的作业，听到这句话也没出声，安安静静地走进来，把作业本放在长桌上，然后坐到窗边的矮榻上写着课后题。像什么都没听见，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周宣礼抬眼看她，看见那抹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解释。何枝意也没问。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何枝意有时候会想，周宣礼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她当成“他的”来对待的。
不是十五岁她进檀园的时候，他连看都懒得看她，把她丢给管家就再没过问。
也不也是十六岁她第一次在宴会上被其他男人多看两眼的时候，他只是让陈助理去查了那个男人的底，查完就没下文了。
更不是十八岁他第一次教她接吻的……
那天是在檀园的书房。
她期末考完，心情好，在他书房的沙发上翻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他说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忽然放下手里的钢笔，叫了一声“枝枝”。她抬头，他就俯身下来了。
那个吻不长，大概十几秒。
周宣礼亲完她，拇指在她下唇擦了一下，说了一句“行了，去睡吧”，就重新拿起钢笔继续批文件了。
何枝意整个人愣在沙发上，心跳得像擂鼓，脸烧得能煎鸡蛋。
“先生，您……”
“记住你是谁的人。”
“……”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宴上有一个年轻男人跟她搭讪，递了名片，何枝意出于礼貌收了。
周宣礼全程坐在轮椅上，在宴会厅的另一头，隔着大半个厅把这一幕看完了。他没有当场发作，没有让陈助理去拦，甚至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表情有变化。
他只是在回檀园之后，在书房里，用那个吻盖了一个章。
朋友曾问过何枝意为什么不求何家让她离开这儿。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
那些穷苦看人白眼的日子她受够了！
何家收养她，不是为了善心，是为了凑一个“名门千金”的排面。
何家只有两个儿子，出席晚宴需要带一位适龄的女孩来撑场面，做慈善时也需要一个“出身凄苦被何氏收容”的标本供媒体拍照。她在何家的房间是保姆间改的，不到六平米，窗户朝北，终年见不到太阳。
养母的珠宝盒上了三道锁，何枝意碰过一次，被罚跪在客厅大理石地面上两个小时。何家少爷往她书包里丢蟑螂，笑着看她在教室里尖叫，老师走过来说“同学之间不要闹”。
不痛不痒，而当天晚上何枝意回了家，养母又罚她不许吃晚饭，理由是“你让我们家在学校丢了脸”。
十五岁被“送”进檀园，旁人看起来是她从何家的囚笼换成了周宣礼的囚笼，但只有何枝意自己知道区别。
周宣礼从没让她跪过。
周宣礼从没锁过她的房间门。
周宣礼给她的卧室朝南，落地窗外是檀园后院的紫藤花架，阳光从早上八点晒到下午四点。他吩咐厨房一日三餐按时端到她房里，不吃就换，换了再换，直到她肯动筷子。她从没对他道过谢，他也没要过。
“你是我的人，”他当时靠在书房椅子上，手杖搁在腿边，语气不像施舍，更像陈述事实，“我的人在我这儿，就该养好。”
何枝意那时不懂什么叫“我的人”，只觉得这词听着怪沉的，像一顶帽子扣下来，摘不掉，但也不硌人。
后来她慢慢懂了。
周宣礼对她说过最重的话，也不过是“分寸”两个字。他从不骂她，不冷暴力，不拿停她的卡来威胁她。他要她听话，但听话的代价是给她一切——教育、眼界、安全感、甚至一个可以随时推门进去的六十八层办公室。
而她要做的，就是讨这个男人开心。
仅此而已。
“想什么呢？”
男人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
何枝意从思绪里抽回，弯着唇，勾着他脖子，娇声说着：“在想先生。”
周宣礼垂眼看她，没说话，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拇指隔着衣料慢慢摩挲。
“想我什么？”
“想您这个人。”何枝意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我新学会了一道药膳，晚上回檀园我做给您尝尝。”
“药膳？”他笑声，“你确定你做的能吃？”
“您这是看不起谁呢，我上个月跟着烹饪课的老师专门学了两周做的可好吃了。”何枝意说着，从他腿上站起来，整了整裙摆，“我材料都买好了，放在檀园的冰箱里。晚上您别工作太晚，回来尝尝。”
周宣礼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了个名，头也没抬地说：“七点半之前到家。”
何枝意弯起嘴角。
这就算答应了。
“那我走了。”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弯腰在他侧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像做贼似的退开三步。
周宣礼抬眼看她，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
“在您面前我不就是小孩么。”何枝意笑嘻嘻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跑慢点，别摔了”。
门关上，何枝意脸上那副娇憨的笑意像被水洗过一样，淡了几分。
陈助理站在门边，手里抱着一个平板，见她出来微微颔首：“何小姐。”
“陈助。”何枝意整了整裙摆，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压低声音问，“先生今天站了多久？”
陈助理看了一眼平板上的记录：“上午九点半到十一点四十分，两个多小时。中间坐过一次，大约十五分钟。”
她压着声音：“备车吧，我先回檀园。你跟先生说，我晚上做了药膳等他。另外——”
她顿了顿，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先生下午要是还有会，你每隔四十分钟提醒他起来站一站，别一直坐着。坐久了脊柱受力不均，左腿的旧伤会疼。”
陈助理点头：“明白。何小姐，先生今天下午两点半还有一个跨国会，预计两个半小时。中间我会安排他站起来活动。”
何枝意嗯了一声，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
电梯门合拢。
何枝意靠在轿厢壁上，闭了闭眼。
五分钟前她还在他怀里撒娇、落泪、说“先生您别凶我”，像一只被雨淋湿了毛的猫。五分钟后的现在——
她睁开眼，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眼眶还红着，鼻尖也还有一点泛粉。妆没花，眼泪留的痕迹刚刚好。
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眼角，把那点红压下去了一点，又松开了。
嘴角露出一个不被察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