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园建在太平山顶的私人路段尽头，海拔四百二十米，三面环山，一面朝海。
七点二十九分，黑色迈巴赫驶入檀园正门。轮胎碾过花岗岩车道，发出低沉均匀的摩擦声。
车门打开，周宣礼撑着手杖稳稳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七点半，一秒不差。
正厅门口，佣人已经排成一列。
不是临时集合的。
是每天如此。
吴管家站在这列队伍的最前面，黑色中式对襟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躬身：“先生回来了。”
后面所有人，清一色白衬衫黑长裤，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低垂。没人说话，没人抬头。
周宣礼“嗯”了一声，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脱下外套。
吴管家双手接过，递给旁边的佣人。
“枝枝呢？”
“何小姐说有学校安排专业课的线上小考，这会儿在楼上考试。”
周宣礼在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考多久了？”
“大概四十分钟。”吴管家跟在他身后半步，“何小姐说不用等她，她已经用过了。药膳的炖盅也已经煨在灶上了，就等您回来开锅。”
周宣礼沉默两秒：“好。”
餐厅里，炖盅端上桌。
揭开盖子，一股混着药香的蒸汽涌出来。
黄芪、当归、党参、红枣，底下卧着一只鸽子，骨酥肉烂。
她确实学了。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凉，送进嘴里。
味道比上次又准了一点。
这小丫头。
他弯了弯嘴角。
……
楼上，书房内。
这原本是周宣礼的书房，沉闷、肃静，一进就让人感觉到压迫感。
特别是正中央的紫檀木书桌，进来就能让人一眼觉得震撼。
不过此刻这张桌子上摊的不是周宣礼的合同和钢笔，而是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摞着两本砖头厚的中医教材，一本翻到“痹证”那一章，页面边缘贴满了彩色索引贴。
何枝意盘腿坐在那把红木高背椅上。椅子太大了，她的后背只占了椅背的一半，腰后塞着一个从自己房间拿来的靠枕。
她左手托着腮，右手握着鼠标，眼睛盯着屏幕上那道病例分析题，嘴里念念有词：“肾阳亏虚，寒凝血瘀……治法温肾助阳，散寒通脉……”
她打完最后一行字，核对了两遍，点了提交。
屏幕上弹出“考试结束，成绩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公布”的提示，她才松了一口气。
周宣礼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考完了？”
“先生？”何枝意起身，穿着拖鞋，搀扶着他进来，“你用过晚餐了？”
“吃了，味道不错。”
何枝意弯起眼睛，扶着他在沙发前坐下。
“都考了什么？”
“中医内科学，”何枝意蹲下身，撩开他的裤脚，看着那机械右腿，指尖触上去，金属的凉意透过指腹传上来。
她托起他的右腿残肢，小心翼翼地退出假肢接受腔，硅胶套与皮肤分离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残肢末端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有几处磨得起了白皮，轻轻一按就塌下去一个浅坑。
“今天走太多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拇指轻压残端外侧，感受着皮下肌肉的紧绷程度，“这处肌肉有点痉挛，您下午是不是站了很久。”
“两个小时。”周宣礼靠在沙发里，垂眼看她。
何枝意轻轻按摩着他的右腿。
周宣礼的这副假肢造价比得上港城市中心一套大平层，还不算每年的校准费跟后期保养费。
按道理来说，这样的假肢能让他跟正常人一样，可……他的左腿也有伤。虽然没到截肢的程度，每天行走还要拄着拐杖。
右腿假肢迈出去是精准的机械步态，左腿跟上来却是小心翼翼的拖拽。
何枝意的掌心还覆在他残肢末端，拇指不轻不重地揉着那块发红的皮肤。
“先生。”
“嗯。”
“下次开会站二十分钟就坐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他，“腿是您自己的，不是董事会的。”
周宣礼垂眼看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在学校学的就是怎么管我？”
“我最近学的痹证和痿证，”何枝意一脸认真，“刚好您两样都占全了。”
“……你的礼貌呢。”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接近于笑。
何枝意也弯起眼睛。
周宣礼说道：“别弄了，过来让我抱会儿。”
他拽着她手腕拉起来。
何枝意踉跄了半步，膝盖磕在沙发边缘，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周宣礼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给你的黑卡怎么没用？”
“先生您还好意思说呢，”何枝意埋在他脖颈处，小声说着，“哪有大学生出门刷黑卡的，上同学次看见我钱包里那张卡，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追着我问了三天‘你是不是被包养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是家里长辈给的。”何枝意闷闷地答，声音越来越小，“她不信。”
周宣礼胸腔里传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种笑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心口震上来的，闷闷的，很短，但何枝意贴在他胸口听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鼻尖离他的下巴只有几公分：“您还笑。我一个月的伙食费还够用，充饭卡绰绰有余。黑卡在学校门口的茶餐厅根本刷不了，人家老板只收八达通和现金。”
“那你怎么付的？”
“同学帮我付的。然后我用手机转给她。”
“麻烦。”周宣礼的拇指停在她后颈上，“明天让陈助理给你充一张八达通。”
“我有八达通。”
“那就多充点。”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何枝意无奈：“好，都听先生的。”
周宣礼将她搂的更紧了些：“给你的黑卡你要用，不用——”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何枝意穿着个吊带白裙，未施粉黛，整个人像一块还没凝固的奶冻，白得剔透，软得无辜。
“我怎么知道你买了什么。”周宣礼的拇指从她耳垂移下来，不轻不重地按在她锁骨窝里那一小片阴影上，“我怎么知道你每天都在哪里、见了谁、吃了什么、几点回的家……”
他顿了顿，何枝意在他怀里微微僵了一下。
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尽调报告，但每个字背后都藏着钩子。
“账单上都有。”他说。
这男人的占有欲跟控制欲简直离谱到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