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
怎么笑？
在福利院为了让人领养时的乖巧笑？还是在何家为了能吃下一顿饭的讨好笑？亦或是在檀园，为了讨周宣礼开心的笑？
她不喜欢笑。
何枝意没说话，只是喝了口水，神情又变回之前那样。
程越看着她脸上那层刚刚松开片刻的笑意像退潮一样收了回去，表情重新归位，恢复成他熟悉的那个何枝意。
礼貌、温和、隔着一层玻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瓶身被他攥得微微变形。
街对面的霓虹灯牌闪了一下，换了一组颜色，红色的光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横亘的界线。
“哇塞！”小乔惊呼一声，“你们快看，最新款的兰博基尼啊！”
何枝意顺着小乔的声音看过去。
街对面停着一辆哑光灰色的兰博基尼，车身低矮，在霓虹灯牌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泽。
车门向上旋开，走下来一个男人，深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捧着一束用雾面纸裹好的白玫瑰，递给站在路边等他的女人。
女人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笑得很轻，两个人并肩往旁边一家日料店走去，步伐从容，像是港城无数个寻常夜晚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幕。
小乔趴在阿淇肩上，下巴朝街对面努了努：“你看那裙子的剪裁，收腰那个弧度，绝对是高定。我上次在杂志上见过类似的，后面加了两个零我都买不起。”
阿淇伸手把她脑袋推正：“人家穿高定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穿。”
“我欣赏一下不行啊，”小乔还在感叹：“有钱真好啊，开这么好的车，穿这么好看的衣服，吃这么贵的餐厅，真让人羡慕，我什么时候能成为有钱人啊。”
阿淇接了一句：“你下辈子投胎的时候争取选个带金汤匙的选项。”
“那我这辈子努努力不行吗？”
“行啊，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努力，先把你上次挂科的中药鉴定补考过了再说。”
小乔被戳到痛处，嗷了一声扑上去锤阿淇的胳膊，阿淇不躲不闪任她捶了两下，然后侧身避开第三下，两个人闹成一团，在斑马线尽头的人行道上转了个圈。
程越和何枝意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打闹的影子，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前面是一家糖水铺，招牌上写着"杨枝甘露""椰汁西米露""杏仁茶"几个大字，门口排着五六个人。
小乔锤完阿淇，回头喊了一声：“要不要喝糖水？我请客！”
程越刚要摇头，旁边何枝意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字：“好。”
程越偏头看她，有些意外。
何枝意没有解释，只是越过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小乔旁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糖水铺的点餐二维码。
小乔惊讶得瞪圆了眼：“枝意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了？又是同意来密室又是同意喝糖水的，你该不会是被人掉包了吧？”
何枝意扫了码，低头在手机上选单：“我本来就好说话。”
“你本来就——”小乔张了张嘴，像是想列举她过去两年拒绝了多少次邀约，但看着何枝意站在她旁边低头点单的样子，又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她把嘴巴闭上，凑过去看何枝意的手机屏幕，“你点什么？这家芒果西米露超好喝。”
“我就点这个。”
程越站在后面，看着何枝意站在糖水铺暖黄色的灯光下，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垂下来的头发遮了小半边脸。旁边小乔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何枝意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但那种“嗯”不是敷衍，是她真的在听。
他从来没见她这样过。
不是放学直接消失，也不是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安静地翻书。
她站在人群里，被路灯和糖水铺的灯光一起照着，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他以前没听过的声音。
五杯糖水拿到手，四个人站在路边喝。
小乔吸了一大口西米露，满足地眯起眼睛：“有钱真好，我要是有钱就可以天天喝糖水，天天吃烧鹅腿，天天不用早起上课。”
阿淇问：“那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小乔咬着吸管想了想：“有钱人呗。不用为钱发愁，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多爽。”
阿淇点了点头，看向程越：“你呢？”
程越正在喝杯里的杏仁茶，被点到名抬起眼。
他看着手里的纸杯，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安静喝芒果西米露的何枝意。
街灯的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很淡的暖黄色里。
“我啊，”程越收回目光，语气随意，“简简单单就行。有个喜欢的人，有家人，过得踏实，不用太操心。钱嘛，够用就好。”
小乔在一旁说：“你这也太没追求了吧？”
程越也不恼，笑了笑：“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阿淇的目光落在何枝意身上：“枝意你呢？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何枝意含着吸管的动作停了一下。西米露的甜味在舌尖上漫开，冰冰凉凉的，她把杯子从嘴边拿开，认真想了几秒。
路灯把她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面上，和另外三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
“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仅要有钱。”
她顿了一下，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芒果粒。
“还要有权。”
小乔嚼西米露的动作停了。
阿淇挑了挑眉，没有评价。
程越看着她，端着杏仁茶的杯子在手里转了小半圈，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有权？”小乔先回过神来，“什么样的权？”
何枝意抬起头，冲她们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不礼貌，不讨好，不疏离。
它有一点真实，真实得露出了下面某种她不常示人的东西。
“就是那种，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把你送走，”她说，“一个眼神，就要人害怕的权。”
就像，周宣礼那样。
她想成为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