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里人都知道，周宣礼养了个小姑娘。
这件事在港城上流社会不算秘密，但也没有人敢公开议论。
檀园那扇门关着的时候，谁也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光景。
可……有人的地方就有嘴，有嘴的地方就有风声。
有人说那姑娘是何家的养女，五年前被送进檀园的，那时候才十五岁。
有人说周宣礼出车祸之后性情大变，身边除了一个陈助理，谁也近不了身，偏偏让这个小姑娘住了下来。
也有人说周宣礼是在养一个未来的太太。
刘静宜听过这些传闻。
她听过，但没当回事。在她看来，周宣礼这种男人身边有人太正常了。养个小姑娘，养几年，腻了换一个，跟换车差不多。周氏集团主席的身份摆在那里，哪怕瘸了一条腿，港城想嫁进周家的名媛依然能从半岛酒店排到机场。
“周先生，”刘静宜先开了口，“今晚冒昧过来，主要是想当面跟您聊一聊联姻的事。”
周宣礼看着她，没说“请讲”，也没有打断。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允许。
刘静宜便说下去：“家父让我转达他的意思：恒通与周氏的合作已经走了十二年，明年物流合约到期，续约是双方的共同意愿。但续约只是守成，家父想做的是更进一步。”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宣礼脸上，观察他的反应。
“联姻是家父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方式。不是因为我刘静宜有多好，而是因为姻亲关系比商业合同多一层约束力。合同可以违约，违约金再高也有个数字。但姻亲不一样。两家结了亲，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不会轻易翻脸。”
“当然，周先生，我也喜欢你。不管是从家族利益的角度，还是从我个人的意愿，我都认为是最合适的。”
周宣礼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刘静宜有些紧张。
“刘小姐，”周宣礼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你刚才说，联姻是令尊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方式。”
刘静宜点头。
“那我换一个方式问你——”周宣礼靠进沙发里，右手搭上膝盖，食指又开始一下一下地叩，“如果我说，联姻可以，但周氏不入股、不注资、不参与恒通经营，只是名义上的联姻。刘家还要不要？”
刘静宜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周先生的意思是……”刘静宜的声音有些发紧。
“字面意思。”周宣礼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联姻可以谈，但条件是周氏不承诺任何商业利益输送。恒通的物流合约，明年公开竞标，跟其他物流公司一样公平竞争。联姻归联姻，生意归生意。”
这番话说完，刘静宜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能接受被拒绝。被拒绝是痛快的，一刀下去，血流完了结痂，回去跟她爸说“周宣礼不愿意”，事情就翻篇了。
但周宣礼现在给的不是拒绝，而是一个让她自己选择退出的机会。
名义上的联姻，没有任何实际好处，刘家要的还是不要？
如果要，那她刘静宜就成了一个笑话。明知对方不给任何利益，还上赶着嫁过去，全港城都会说她刘家女儿倒贴。
如果不要，那拒绝联姻的责任就从周宣礼身上转移到了刘家自己头上……不是周家不答应，是刘家嫌条件不够好。
怎么选都不对。
刘静宜攥着公文包的手，指节泛白。
“周先生，”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只有书房里三个人能听见，“您这是……在逼我退。”
周宣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刘小姐，婚姻不是交易。如果令尊非要把婚姻做成交易，那我也用交易的方式来谈。你情我愿，公平合理。不接受，就算了。”
何枝意坐在旁边，听到这里，目光怔了下。
不对。
这不像是周宣礼的风格。
如果他真的想拒绝，他会直接说“不需要”，干净利落，不给对方任何幻想。而不是绕这么大一个弯，提出一个苛刻到几乎不可能被接受的条件，让对方自己退出。
刘静宜沉默了很久。久到落地灯的光线似乎都变得暗了一些。
然后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朝周宣礼微微颔首：“周先生的意思，我会一字不差地转告家父。打扰了。”
他在做什么？
何枝意偷偷看了周宣礼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食指的叩击节奏依然稳得像节拍器。但她注意到，他的拇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那个动作，她见过。
上一次他做这个动作，是在一个并购案的谈判桌上。
他在跟对方董事长谈笑风生地喝咖啡，拇指却在膝盖上画圈。三天后，周氏宣布收购对方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刘静宜沉默了很久。久到落地灯的光线似乎都变得暗了一些。
然后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朝周宣礼微微颔首：“周先生的意思，我会一字不差地转告家父。打扰了。”
周宣礼说着：“枝枝，送客。”
“好。”
何枝意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刘静宜看着走在前面的何枝意：“何小姐跟在周先生身边多久了？”
何枝意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声音平平稳稳地从前头飘过来：“五年。”
“五年……”刘静宜轻声，“跟在周先生身边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何枝意在楼梯口站定，侧身看她，没有接话。
刘静宜也停下来，两人隔着两级台阶，一高一低地对视。
“何小姐，”刘静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夜风穿过门缝时发出的呜咽，“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在檀园住了五年，周先生教你这个教你那个，但你走出这扇门，别人怎么看你？”
何枝意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轻轻搭着，没有说话。
“他们会说，那是周宣礼养的小姑娘。”刘静宜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细小的针，一根一根扎出来，“不会有人叫你何小姐，不会有人在意你会看财报还是做花艺。你所有的价值，都系在那一个人身上。他认你，你就是何枝意。他不认你——”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何枝意锁骨上那道已经淡下去的红痕上。
“你什么都不是。”
楼梯间安静了片刻。楼下大厅的钟摆声隐约传上来，一下一下，沉闷而固执。
何枝意看着她，忽然弯了下嘴角。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干净，干净到让刘静宜的讥讽一拳打在棉花上。
“刘小姐说得对。”何枝意说，“我现在的确什么都不是。没有自己的产业，没有自己的名号，走出去要是不报先生的名字，没人认识我。”
刘静宜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然承认。
“但刘小姐忘了一件事。”何枝意把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五年前我进檀园的时候，连‘什么都不是’都算不上。五年后，至少我能站在这里，跟刘小姐面对面说话，说完了你还得回恒通交差，而我回书房就行了。”
刘静宜的脸色变了。
“刘小姐，下次来檀园前最好做做功课。你跟先生联姻的传闻才刚传出去，大晚上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先生，要是被媒体记者拍到，不仅是对刘家有影响，也会对先生的声誉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何枝意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落在硬木地板上的钉子，稳稳当当，拔都拔不出来。
“港城的媒体什么德性，刘小姐比我清楚。一张照片就能编出十个版本的故事。到时候写‘恒通千金夜访周宅，疑似逼婚’，刘小姐的脸往哪儿搁？刘家的股价往哪儿走？”
刘静宜的脸白了一瞬。
何枝意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吴叔，送刘小姐出门吧。”
吴管家上前：“刘小姐，这边请。”
刘静宜心中憋着一口气：“何小姐好口才。”
何枝意弯了弯唇，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吴管家带着她离开。
大门打开，夜风裹着山间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吹得刘静宜的头发微微扬起。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声叹息。
吴管家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车的尾灯沿着山路渐渐远去，消失在第一个保安亭的拐角处，才转身关门。
“何小姐，人已经送走了。”
何枝意站在楼梯口，看着吴管家关门转身，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
“以后先生在家时，晚上九点之后有人来拜访，一律拒绝。今晚这种情况，不能再有第二次。”
“何小姐，这……”吴管家斟酌着措辞，“先生那边的意思……”
“我会跟先生说。”何枝意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一些，“吴叔，您在檀园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什么是对先生好的。刘静宜大晚上来檀园，传出去对先生的名声没有好处。今晚是侥幸，没有记者跟着。下次呢？”
“再说了，先生身体不好，回家休息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环境，不是半夜被人打扰。”
吴管家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微微点头：“何小姐说得是。以后我会注意。”
何枝意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温和却不敷衍：“辛苦吴叔了，早点休息。”
“何小姐，檀园新来的一批佣人已经安排在后院偏厅，您要看一眼吗？”
何枝意上楼的脚步不停：“不用，你安排就好。告诉他们，先生的主卧和书房，除了早上的日常打扫外，其他时间一律不准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