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之渝垂下眼睑，等那一阵阵眩晕感渐渐褪去，这才撑着身子缓缓站起来，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佣人迅速过来收拾地上的花瓶碎片，偶尔投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毫不遮掩的鄙夷与轻视。
楚之渝仿若未觉，只是静静地坐着，神色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没过多久，管家领着一名医生匆匆进门，直奔二楼。
不一会儿，顾怀湛和楚韵一前一后下了楼。
顾怀湛一眼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楚之渝，压不住的火气直冲上来，开口便斥道：“安安都被你刺激得晕倒了，你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你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一天到晚闹得家里乌烟瘴气，你什么时候能有你姐姐一半懂事！你……”
触到楚之渝冰冷的眼神，不知怎的，顾怀湛心里一突，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楚之渝眸光冷淡，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足够她了解自己的处境了。
她直截了当地开口：“我要搬出去。”
楚韵先是一愣，随即皱了皱眉，语气中满是厌烦：“你又在闹什么？”
这女儿回来后就一刻也不消停，整天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楚之渝不理会楚韵，目光直视当家人顾怀湛，语气平静：“我可以签一份断绝关系的声明，顾家的继承权、财产，我都不会要。我不会留在顾家，以后和顾家再无半点关系。”
顾怀湛眯起眼睛，审视地打量她。
和楚韵一样，他同样不喜欢这个女儿，亲生的又怎么样？又不是儿子，顾家不缺女儿。况且又自小被拐卖，流落在外，光有一张脸蛋顶什么用。
哦，脸也没好看到哪儿去，脸上还有疤呢，说出去简直是丢他们顾家的脸。教养气质跟顾予安天差地别，带出去都嫌丢人。
若不是当初陆家的小儿子出面，他们根本就不会接她回来！
原本还想借她搭上陆家那条线，谁知她竟一口回绝，简直是没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不过如今看来，陆家的小儿子对她也不过如此，反而是跟安安越走越近。
跟安安比起来，一个没什么价值的女儿，本就没多少感情，他自然不会在意。
既然她主动提出离开，还不如顺水推舟，干脆打发走她，省得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你要什么？”顾怀湛冷漠地问。
跟聪明人谈话就是省事。
楚之渝唇边泛起一丝淡淡讽笑，“我要外公的那套房子。”
回到顾家的第一天，楚韵便摆出一副慈母姿态，表示要将那套房子转让给原主。
那本就是原主外公特意留给外孙女的房产，她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你只要那套房子？”顾怀湛目光审视，他当然知道岳父给楚之渝留了一套房子。说是房子，其实不过是在偏远郊区的一家小医馆。
岳父楚铭出身中医世家，一身医术精湛。可惜楚韵在医术上却半点不开窍，倒是岳父的儿子，楚韵小她十岁的弟弟楚承，小小年纪就展示了极强的天赋，可惜后来走丢了。
儿子和外孙女相继走丢，岳父大受打击，楚家也渐渐没落，只剩下一家小医馆，五年前岳父走后医馆也彻底关门了。
当年楚铭见到外孙女走丢，顾怀湛夫妻俩找了一阵之后，就抱养回来了一个孩子，险些没被气死，越发不待见他们夫妻。临终前还忧心外孙女，特意立了遗嘱，将医馆传给外孙女，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产业。
就一家破烂医馆，还特意立遗嘱非要传给外孙女！
在顾怀湛看来，简直是不值一提
顾怀湛现在只想将楚之渝打发走，便确认道：“只要你外公的房子，别的什么都不要？”
楚之渝点头：“手续办好，我立刻离开。”
她没兴趣跟这些白莲、绿茶虚与委蛇，只想快刀斩乱麻，离开这里。
顾怀湛心里暗自盘算一番，觉得这事儿简直太划算了。
他一开始想认楚之渝回来，无非是觉得这个女儿还有点价值。
结果，屁的价值！
反而是一天天弄得家里乌烟瘴气的，走了也好。
况且是楚之渝自己任性要断绝关系离开的，又不是他们逼的，陆离就算知道了，总不至于还怪到他们头上。
顾怀湛确认楚之渝是真的想离开顾家，直接打了个电话让律师过来处理。挂了电话又径直上楼去书房取文件，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会反悔。
楚之渝见目的达到，也上楼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原主根本就没有多少东西。
说来讽刺，原主被认回顾家也有两个月了，住的却是二楼角落的一间客房。这两个月里，顾家没有给她买过一件衣服，没给过一分钱，甚至连户口姓氏都没给她改。
“楚之渝”这个名字，还是当初孤儿院的院长看到她襁褓里绣了个“楚”字取的，倒是误打误撞随了外公的姓。
可以说，原主除了认了一门糟心的亲戚外，什么也没得到。
楚之渝翻出了原主行医资格证书，轻轻摩挲着证书的边缘。
原主其实是个非常努力，而且很优秀坚韧的女孩子。
自读书起，她便显露出了远超年龄的清醒与早熟。每一步都目标明确，心无旁骛。
凭着这一股不肯认输的劲儿，靠着各种奖学金和助学金，再加上勤工俭学，硬是凭一己之力，从年少的困顿中一步步挣脱出来。
除了小学时艰难了一些，自初中后，生活非但不再窘迫，反倒比身边许多同龄人都过得更加从容。
融合了原主的所有记忆，楚之渝更能清晰地感知到原主在医学上的天赋。
幼时机缘巧合，原主曾跟在一位赤脚老大夫身边，懵懂地记下了不少草药和医理，虽粗浅，却为她打开了另一重世界。
稍大一些，能靠自己兼职赚取收入之后，除了负担必要开支，拿着省下的钱去旧书市场淘一些老旧医书。
没有人指点，没有系统教导，就这么自己钻研琢磨那些艰涩的古文和药方，一点点领悟出门道。
这份无师自通的悟性，的确极有天赋。
楚之渝将证书仔细放好，又将几件衣服收进行李箱。东西本就不多，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她拉上行李箱下楼时，顾怀湛早已等在客厅，律师垂手立在一旁。
“签字。”顾怀湛语气冷漠，将文件推过来。
楚韵望着楚之渝清冷的面容，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茫然。
她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女儿，毕竟这个女儿回来后，家里就没安宁过。
可是……
这到底是她的亲生女儿啊。
当年弄丢她的时候，楚韵疯了一样找了整整三个月，最后病倒住院，是顾怀湛抱回了安安，对她说：“别找了，就当是她是我们的女儿吧。”
她接受了。
可午夜梦回时，她偶尔会想起那个襁褓里的婴儿，软软的，小小的。
现在，她就这么……不要了？
楚韵实在不明白，这个女儿怎么就这么倔。
安安是她花了二十年心血悉心培养的女儿，乖巧懂事，带出去人人夸赞。她们这么多年的母女情谊，她怎么可能割舍得下？平日里多偏疼安安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可之之……
明明只要退一步，这个家也能有她的位置啊。
之之为什么就非要跟安安争呢？
“之之……”她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楚之渝抬眸，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楚韵唇瓣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算了，反正她也不喜欢这个家。
反正，她还有安安。
她走了，这个家……总是能恢复平静了。
楚之渝拿起桌上拟定好的断绝关系书，确认没有任何漏洞后，就在协议上干脆利落的签了字，一式两份。她将其中一份收好，另一份推回顾怀湛面前。
顾怀湛将一本略显陈旧的房产证和一把钥匙递过来，语气冰冷：“记住你的承诺，顾家跟你再无关系。”
楚之渝接过证书和钥匙，确认无疑，抬眸直视顾怀湛，语气同样冰冷：“顾先生大可放心，我说到做到，顾家跟我再无任何关系。”
说完，她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