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站在双开门冰箱前，深深叹了口气。
这冰箱是德国进口的高级货。
容量大得能装下半扇猪。
但他拉开冷藏区的门，里面空旷得能听到回音。
玻璃隔板上，孤零零地立着六瓶依云矿泉水。
最底下的保鲜抽屉里，躺着两根干瘪发黄的小葱，连葱尖都枯萎了。
角落里塞着一个透明保鲜盒。
陆星野拿出来一看，是一坨结块的剩米饭，硬得像砖头。
他弯下腰，拉开冷冻室的抽屉。
在一堆厚厚的冰霜底下，刨出一袋厄瓜多尔白虾仁。
“就这些？”
陆星野拎着那袋带着冰碴子的虾仁回头。
江晏清坐在餐椅上。
那件海绵宝宝睡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没吭声，只是默默把手里那团擦灰的纸巾揉得更紧。
目光游移，死盯着桌布的纹理。
“行吧。凑合吃。”
陆星野用脚后跟磕上冰箱门。
他把虾仁扔进不锈钢漏盆。
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流冲刷着冰层，虾仁很快软化。
陆星野从刀架上抽出一把主厨刀。
洗净那两根发蔫的葱，去头去尾，刀刃在木菜板上落下。
笃笃笃。
声音细密紧凑。
葱花切得大小均匀，堆在一旁。
他又切了一小块生姜。
刀锋一转，切成细如毛发的姜丝。
挑去虾仁背部的虾线，放在碗里备用。
江晏清坐在餐厅。
视线越过大理石岛台，盯着陆星野的背影。
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拿刀的右手。
切菜的节奏感强，毫不拖泥带水。
这跟她在手术台上用柳叶刀分离组织时的精准度，几乎同频。
陆星野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干净的日式雪平锅。
接了大半锅直饮水，放在燃气灶上。
啪。
旋钮按下拧动。
蓝色的天然气火苗窜上来，舔舐着锅底。
水烧开，咕嘟咕嘟冒泡。
他把那坨冷硬的剩米饭倒进去，用木勺的背面轻轻压散。
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淀粉迅速糊化。
乳白色的米汤渐渐变得浓稠，表面泛起一层米油。
他抓起姜丝和虾仁，一股脑倒进锅里。
虾仁肉眼可见地变色，卷曲。
撒盐。
捏了一小撮白胡椒粉。
最后滴了两滴香油，将那把翠绿的葱花全撒了进去。
关火。
整个烹饪过程不到十分钟。
油烟机没开。
一股浓郁的碳水混合着海鲜的香气，像炸弹一样在厨房爆开。
迅速霸占了整个客餐厅的每一寸空气。
咕噜。
江晏清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她咽下了一大口生理性分泌的唾液。
陆星野垫着一块干抹布，端着雪平锅走出来。
砰。
锅稳稳地压在实木餐桌的软木隔热垫上。
热气腾腾。
米粒熬得开了花，透着淡淡的粉色虾仁沉浮其中。
翠绿的葱花被香油激发出刺鼻的香味。
陆星野拉开抽屉，翻出两个白瓷碗和两把汤勺。
盛满一碗，推到江晏清面前。
勺子搭在碗沿上。
“吃吧。”
他自己也盛了一碗，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江晏清没去拿勺子。
她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海鲜粥。
双手在珊瑚绒睡衣的布料上蹭了两下。
高冷女主任的包袱还在作祟。
十分钟前她还在用SCI论文论证自己炸锅的合理性，现在要是狼吞虎咽，太打脸了。
“不合胃口？”
陆星野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
“那你继续饿着，我全包了，刚好一碗不够吃。”
江晏清一把抓起面前的勺子。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睡衣帽子上的两只海绵宝宝眼睛跟着甩了一下。
她舀了一满勺。
连吹都没吹，直接送进嘴里。
刚出锅的粥，滚烫。
“唔！”
江晏清猛地瞪大眼睛，脊背瞬间绷直。
烫。
但那股鲜香味在舌尖炸开，瞬间征服了她那已经被外卖和焦炭折磨了二十七年的味蕾。
虾仁脆弹，米粥绵软。
姜丝完美去除了海鲜的冷冻腥味。
白胡椒粉带来一丝微辣的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滑进空荡荡的胃里。
绝了。
她没舍得吐出来。
紧闭着嘴，腮帮子鼓起，不停地从鼻腔倒吸凉气。
眼角硬生生被这口滚烫的粥逼出了一层水雾。
陆星野看着她这副拼命护食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江晏清艰难地咽下那口粥。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根本没理会陆星野的话。
勺子在碗里飞快地刮动，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一勺接一勺。
什么副主任医师的优雅仪态。
什么细嚼慢咽的消化科医学指南。
全被这碗海鲜粥击碎了。
不到五分钟，一个见底的空碗推到了锅边。
她盯着锅里剩下的半锅粥，眼巴巴地看着陆星野。
陆星野无奈地拿起她的空碗，又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
第二碗下肚。
胃里的灼烧感终于被彻底抚平。
浑身的毛孔都透着舒坦。
江晏清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放下勺子。
扯了张纸巾，用力擦了擦嘴。
视线越过纸巾的边缘，落在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喝粥的陆星野身上。
这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
头发乱蓬蓬的。
脚上那双塑料拖鞋还少了个边。
怎么看都是个穷困潦倒的废柴画师。
但他做的这锅粥，比她吃过的任何一家高档餐厅的炖品都要好。
江晏清靠在椅背上。
目光下移，重新盯住了陆星野的右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不仅能按住急诊室里乱蹬的病患。
还能在十分钟内变出神仙级别的美食。
这座大平层她住了一年。
厨房除了用来烧水和制造医疗废弃物，毫无用处。
每天靠又贵又难吃的外卖续命。
现在，她突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宝藏。
怎么才能把这个劳动力长久地留下来？
四百块的房租太便宜他了。
必须想个办法，让他把一日三餐全包了。
直接命令？
不行，没有医学和法律依据，显得自己太强求。
得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让他心甘情愿地待在厨房里。
江晏清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谈判筹码。
是减免水电费，还是提供免费医疗咨询？
她拿起勺子，伸向那个雪平锅。
准备盛第三碗，边吃边想。
就在这时。
桌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高频震动声。
嗡嗡。
嗡嗡嗡。
震动带着实木餐桌都在发麻，连锅里的粥都跟着荡起波纹。
江晏清的手机原本倒扣在桌面上。
她手一抖。
勺子撞在锅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她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刺眼的白光亮起，照亮了她瞬间僵硬的脸。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五个加粗的黑色大字：
催婚太后（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