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冲刷着不锈钢水槽。
陆星野没回头，右手越过江晏清的肩膀，一把夺过她手里那口烧穿底的废锅。
当啷。
破锅被粗暴地扔进水槽角落。
“出去。”
陆星野下巴往外扬了扬，指着餐厅那张长条实木餐桌。
江晏清僵在原地。
海绵宝宝睡衣上的两只假眼睛跟着晃了晃。
陆星野用肩膀撞了她胳膊一下，把她往外挤开两步。
“厨房重地，闲人免进。特别是你这种能把面条煮成黑火药的危险分子。”
江晏清没有反驳。
白天在医院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此时被那声惊天响的炸锅声轰得渣都不剩。
她趿拉着粉色棉拖鞋。
踢嗒踢嗒。
一步一挪退到餐厅。
拉开餐椅，直挺挺地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罚站的小学生。
陆星野抽了两张厨房湿巾转过身，扔在桌上。
“先把脸擦了，跟刚从矿井里捞出来似的。”
江晏清拿起湿巾，低头默默擦脸。
陆星野转身对付灶台上的灾难现场。
他拿起一瓶黄色的重油污净。
摇晃两下。
按压喷嘴。
白色的泡沫嗤嗤喷出，均匀覆盖在烤焦的石英石台面和黑色粘液上。
等了半分钟。
他抓起海绵百洁布，粗糙面朝下，用力擦拭。
焦糊物被刮下来，混在泡沫里变成黑泥。
打开热水冲洗抹布。
拧干。
来回擦了四遍，台面恢复了原本的亮白色。
顺手抄起旁边挂着的一把长柄锅刷，对着水槽里的焦炭狠戳了两下。
硬得像石头，锅底那个硬币大的窟窿惨不忍睹。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陆星野把废锅连带那坨焦炭，一脚踩开垃圾桶盖，扔了进去。
砰。
盖子合上。
“这可是加厚不锈钢底，连包装袋一起扔进去煮了？”
他洗干净手，扯了张厨房纸擦干。
江晏清坐在餐椅上。
脸上的黑灰擦干净了，露出原本没有血色的冷白皮。
但眼角还有些发红，是被烟熏的。
她把脏湿巾叠成一个方块，压在食指底下。
“我没有连包装袋一起煮。”
她声音绷得很紧。
试图在生活废柴的深渊里，挽回一点医学女博士的尊严。
“只是水的沸点和碳水化合物的焦化临界点，在时间线上产生了误差。”
陆星野走到餐桌边。
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看着她。
“说人话。”
“我高估了这口锅的导热系数，低估了燃气灶的功率。”
江晏清腰背挺得笔直，视线平视着陆星野锁骨的位置。
绝不跟他对视。
“根据热力学定律，水在一百度沸腾。为了缩短等待时间，我把火力调到了最大档。”
“然后呢？”陆星野嗤笑。
“然后淀粉类物质在高温下迅速吸水膨胀。锅底的水分蒸发速率，远远超过了我的预判模型。”
江晏清手指捏紧了湿巾纸。
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这本质上，只是一次美拉德反应失控导致的偶然事件。”
“美拉德反应？”
陆星野拉开她对面的餐椅，一屁股坐下。
“人家美拉德反应是煎牛排爆香，你这叫火化。火葬场炉子都没你这锅底烧得透。”
江晏清呼吸滞了一下。
珊瑚绒睡衣起伏加剧。
“在病理学切片上，这叫重度碳化。但归根结底，只是有机物的高温分解，符合物理规律。”
她死死咬住学术词汇。
仿佛只要把名词说得足够高级，她就不是那个连面条都煮不熟的笨蛋。
陆星野看着她。
这个女人不仅冷，嘴还硬得像那坨烧焦的面条。
“所以，你把干面条扔进冷水里，开最大火，然后人去哪了？”
江晏清睫毛颤了两下。
视线飘向左边的落地窗外。
“看了一篇关于前列腺微创手术的SCI核心期刊论文。”
陆星野倒抽一口凉气。
下半身那种隐隐作痛的幻觉又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并拢了双腿。
“看入迷了？连烟味都没闻到？”
“那篇论文的作者，提出了一个关于海绵体背神经阻断的新思路。”
江晏清顺口接话。
语气瞬间变得流利且自信。
“他认为在切断部分神经分支时，不仅能有效降低敏感度，还能在很大程度上保留原有的充血膨胀阈值。这个论点很有探讨价值……”
“停！”
陆星野猛地抬手，做了一个大大的交叉手势。
他疯了才会在凌晨两点半。
在这个充满焦糊味的厨房外面。
听一个穿海绵宝宝睡衣的女医生，探讨怎么切断海绵体神经。
“结论就是，你毫无生活常识。”
陆星野一针见血，撕破她的学术伪装。
“水烧开，下面，搅和两下，捞出来。这很难吗？”
江晏清咬住下嘴唇。
牙齿在没有血色的唇瓣上压出一道白印。
“医学上从来没有这种缺乏具体数值的操作指南。”
她开始反击，声音清冷。
“‘烧开’是几度？水质硬度对沸点有什么影响？‘搅和两下’的频率是多少赫兹？‘捞出来’的最佳时间截点在第几分第几秒？”
江晏清盯着陆星野，眼睛里透着学霸的执拗。
“这套流程充满了模糊变量，完全不严谨。”
陆星野张着嘴。
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不会做饭，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
“行。你不严谨。你严谨的后果就是炸了我一个晚上的睡眠。”
陆星野往椅背上一靠。
抱着胳膊，冷眼看她。
咕噜噜——
熟悉的肠胃蠕动声第三次响起。
这次声音悠长婉转，在安静的客餐厅里回音绕梁。
江晏清刚刚建立起来的学术壁垒，被这声肠鸣音瞬间击穿。
她猛地闭上嘴。
肩膀绷紧，连后背都僵住了。
一抹红晕迅速爬上耳垂，这回连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色。
肚子不会撒谎。
物理规律、热力学定律和SCI论文，都填不饱胃酸分泌过剩的肠胃。
陆星野看着她那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样。
突然觉得，白天在诊室里受的憋屈，这一刻全找回来了。
高冷女魔头跌下神坛。
就是个饿肚子发懵的普通女人。
他懒得听她继续用那些听不懂的词汇瞎扯了。
“你的肠胃平滑肌收缩频率，显然比你的嘴巴诚实多了，江主任。”
陆星野站起身。
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木头椅腿刮在地砖上，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江晏清坐在原位，没吭声。
双手死死攥着那块擦脸的脏纸巾，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假装没听见他的嘲讽。
陆星野转身走向岛台旁边。
那是一台巨大的银灰色双开门冰箱。
足有一人多高。
他伸手握住不锈钢把手。
金属的触感微凉。
用力一拉。
冷气扑面而来。
内部的LED照明灯亮起，照亮了整个冷藏区。
陆星野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玻璃隔板，开始寻找这房子里仅剩的几样可怜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