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冲进走廊。
拖鞋底在木地板上打滑。
左脚大拇指重重磕在踢脚线上。
钻心的疼顺着神经末梢往天灵盖钻。
他顾不上捂脚。
一瘸一拐地扑向开放式厨房。
焦糊味更重了。
不光是焦糊味。
还混杂着塑料融化、蛋白质碳化的怪味。
像有人在微波炉里烤了一双旧皮鞋。
油烟机没开。
灰黑色的浓烟在天花板下面盘旋，打着卷往下压。
岛台上的感应灯被烟雾干扰，忽明忽暗地闪烁。
陆星野猛地咳嗽起来。
烟熏得眼泪直往外冒。
他挥动着双臂，试图驱散眼前的黑烟。
眯着眼睛往灶台方向看。
没有明火。
燃气灶开关已经被拧到了关闭的位置。
但危险并未解除。
大理石台面上全是溅出来的黑色粘稠液体。
有的还在冒小泡。
顺着纯白的石英石橱柜边缘往下滴。
滴在地板上。
陆星野的视线顺着那些黑水往上移。
停住。
他喉结卡在半空，咳嗽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一抹刺眼的明黄色闯进视线。
江晏清站在水槽边。
那个在无影灯下挥舞柳叶刀的女医生。
那个用冷冰冰的数据击溃他男性尊严的副主任医师。
现在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珊瑚绒睡衣。
刺目的亮黄色。
肚子正中央印着一个咧着大嘴的海绵宝宝。
睡衣的兜帽软趴趴地搭在肩膀上。
帽子顶端还有两只向外突出的卡通眼睛。
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江晏清齐肩的短发被静电吸得炸开。
几缕头发粘在额头上。
左边脸颊上蹭着一道醒目的黑灰。
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
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流浪猫。
她双手直挺挺地端着一口不锈钢汤锅。
锅底烧穿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洞。
黑色的不明液体正顺着那个破洞往下漏。
嘀嗒。
嘀嗒。
砸在她脚边的粉色棉拖鞋上。
锅里是一坨黑漆漆的固体焦炭。
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食材形状。
陆星野张了张嘴。
下巴差点脱臼。
他脑子里的齿轮卡死了，吱呀作响。
江晏清举着破锅。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平时像冰水般没有温度的眼睛，此刻睁得溜圆。
瞳仁里全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她看着陆星野。
陆星野看着她。
两人隔着一层慢慢变淡的黑烟，像被按了暂停键。
足足半分钟。
谁都没说话。
只有锅里的黑水滴在地砖上的声音。
“你……”陆星野刚发出一个干哑的音节。
江晏清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不锈钢汤锅磕在石英石水槽边缘。
当啷一声巨响。
锅里的黑色焦炭顺着倾斜的角度滚了出来。
掉进水槽里。
发出刺啦刺啦的残热蒸发声。
“微波热效应失控。”
江晏清突然开口。
声音有些发飘。
没有了白天那种念经般的专业威压，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面条里的碳水化合物在高温下发生了脱水和碳化反应。”
她死死盯着水槽里的那块黑炭。
语速很快。
像是在极力向自己证明什么。
“是灶具的热传递效率不均匀，局部受热过度导致的分子键断裂。”
陆星野揉了揉被烟熏疼的眼睛。
看着那个顶着海绵宝宝眼睛的女魔头，用高级学术词汇，解释煮面烧穿锅底的惨剧。
他没忍住。
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憋得肚子直抽筋。
“你煮个面，把锅底烧穿了？”陆星野指着水槽里那个窟窿。
“是挂面。”
江晏清纠正。
下巴微微扬起。
试图找回属于副主任医师的冷傲气场。
但那道横在脸上的黑灰，让这个动作看起来只剩下荒诞。
“水放少了？”
“放了三百毫升。”
“三百毫升煮挂面？”陆星野揉着太阳穴，“那叫铁板烧。后来火开太大？”
“我想加速蛋白质变性过程。”
江晏清把那口破锅重重扔进水槽。
当啷。
金属碰撞声震得陆星野耳朵疼。
她转过身。
扯过一张厨房纸巾，胡乱在脸上擦。
白色的纸巾沾了水和灰，瞬间变成黑泥。
越擦越花。
整张脸糊得没法看。
就在她企图用冷暴力终结这场对话，转身要走的时候。
咕噜噜——
一个悠长、响亮、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突兀地响起。
陆星野愣了一下。
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没叫。
他虽然饿，但还没饿到这个分贝。
他抬起头。
江晏清擦脸的动作僵住了。
拿着纸巾的手停在半空。
珊瑚绒睡衣下的肚子部位，那个海绵宝宝的大嘴随着呼吸起伏。
似乎在嘲笑她。
咕噜——
又是一声。
比刚才还要响亮。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江晏清把那团擦黑的纸巾死死捏在手心里。
指节泛白。
她偏过头，盯着油烟机的不锈钢外壳。
白皙的脖颈根部泛起一层红晕。
红晕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耳根。
陆星野靠在门框上。
脑子里全是她白天坐在诊室里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指挥他脱裤子时的冷酷。
开药时的漠然。
再看看现在这个饿得肚子叫、炸了厨房、穿着海绵宝宝睡衣的生活废柴。
冰山碎了。
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陆星野重重地叹了口气。
摸出裤兜里的手机，按灭屏幕，塞回去。
他趿拉着拖鞋走上前。
越过僵在原地的江晏清。
把碍事的长袖卫衣袖子一把撸到手肘以上，拧开了水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