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琛这辈子买东西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他把跑车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母婴店门口，拖鞋踩进店里的时候，导购小姐愣了两秒，目光从他睡袍领口一路滑到脚上的居家拖鞋，脸上笑容都快挂不住了，觉得这人很奇怪。
"先生……需要点什么？"
"奶粉。"顾琛掏出手机，"三个月大的，女婴。"
导购小姐专业素养极好，迅速扫了一排货架，抱过来七八罐："先生您看，这几款都是三段以内的，新生婴儿专用，您家宝宝之前喝过什么牌子吗？"
顾琛哪知道，他抓了抓鸡窝头："全都拿上。"
"还有奶瓶、奶嘴、温奶器、消毒锅、尿不湿、湿巾、护臀膏……您要不要一起？"
"拿。"
十分钟后，顾琛左手拎着三个大袋子，右手抱着个奶瓶套装礼盒，后车厢塞得满满当当，发动车子往家冲。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副驾上那罐奶粉，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刚才那个女婴攥他手指的画面。
软的，热乎乎的，没什么力气，就那么轻轻握着。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彻底变了个样。李若兰指挥着佣人把茶几挪开腾出空地，地上铺了张崭新的毛绒毯，顾明珠裹着小被子躺在毯子中央，旁边摆了一排刚拆封的玩具布偶。老张满头大汗搬进来一张婴儿床，正蹲在地上装轮子。
"妈，奶粉买回来了。"顾琛把东西往餐桌上一撂，走过去看了一眼毯子上那个小东西。
顾明珠醒了，没哭也没闹，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天花板。旁边那只巴掌大的雪白小奶狗趴在绒毯边沿，尾巴一甩一甩的，银色眼珠子半眯着，一副守护的姿态。
顾琛蹲下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顾明珠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转，小嘴忽然咧了一下，露出没牙的粉红牙床，笑得像个嫩豆腐团子。
顾琛的手指一顿。
"……还挺爱笑。"他嘀咕了一句，收回手站起来，"奶粉冲多少？我看说明书上写——"
"我来我来，"李若兰已经接过奶粉罐熟门熟路拆了封，"你不知道温度，冲凉了冲烫了孩子喝了闹肚子。你坐着，去把你爸叫下来，就说他多了个孙女儿。"
顾琛"哦"了一声，转身上楼。
顾家老宅三层，二楼是父母住，三楼是顾琛住。他走到主卧门口敲了两下，里头传来顾宏远中气十足的嗓音："进来。"
顾宏远穿着老式灰白家居服，正坐在窗边看晨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见儿子一身睡袍拖鞋闯进来，他摘下眼镜皱了皱眉："你这什么打扮？又熬夜打游戏了？"
"爸，"顾琛靠在门框上，琢磨着怎么开口，最后决定直说，"您多了一个孙女儿。"
顾宏远的手顿住了。
"……再说一遍？"
顾琛把纸条递过去。顾宏远接过来看了三遍，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层层递进。他猛地站起来，报纸哗啦掉在地上："哪儿来的？谁送来的？人呢？"
"门口台阶上捡的，三个月大，叫什么顾明珠。"顾琛摊手，"妈已经抱着不撒手了，婴儿房都快布置好了，我出去买了趟奶粉回来连下脚地儿都没了。"
顾宏远瞪了他足足五秒，转身就往楼下冲。顾琛听见楼梯咚咚咚响，老父亲那点优雅沉稳全没了影。
他慢悠悠跟在后面下楼，到了客厅就看见顾宏远蹲在绒毯边沿，老花镜抵在鼻尖上，小心翼翼地端详那个襁褓里的小姑娘。
"像。"顾宏远看了半晌，抬头瞅了顾琛一眼，"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尤其这眉眼。"
"爸，您也来这套？"
"我说真的。"顾宏远伸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顾明珠的小脸，小姑娘正玩自己的手指头，没理他。"你小时候三个月大的照片还在我书房里，你自己去翻，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若兰端着冲好的奶瓶走过来，往顾宏远手里一塞："你喂，我抱累了，歇歇。"
顾宏远愣了一下："我喂？"
"你孙女儿你不喂谁喂？"
顾老爷子年轻时管着偌大一个顾氏集团，开会训人眼皮都不带抬的，如今端着一个粉色小奶瓶蹲在地上，手足无措。他小心翼翼把奶嘴凑到顾明珠嘴边，小姑娘闻到奶香味儿，小脑袋转过来，张开嘴含住了奶嘴。
"哎哟，吃了吃了。"李若兰在旁边拍手笑。
顾明珠抱着奶瓶吭哧吭哧地喝，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脚丫子也跟着一蹬一蹬。浪浪从旁边凑过来，拿鼻尖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小脚趾，像是确认她没事，然后又退回去趴好。
顾琛靠在沙发背上，双臂抱胸看着这幅画面。他妈笑得合不拢嘴，他爸蹲在地上笨手笨脚举着奶瓶，全家人围着那团白嫩嫩的小东西转。
说实话，有点荒诞。
他一觉醒来，多了个女儿。连亲子鉴定都还没做，全家就认了。
"少爷，"老张安好了婴儿床过来问，"明天要不要预约医院？您和小姐做个鉴定，这样对外也好有个说法。"
顾琛还没开口，李若兰先不乐意了："做什么鉴定？我孙女儿就是琛琛的，还能有假？"
"妈，"顾琛难得正经了一回，"老张说得对，对外总要有个交代。再说……"他顿了一下，"我也不想糊里糊涂的。"
李若兰看了他一眼，最终没再拦着："随你吧，反正明天做了也是白做，结果肯定是我孙女儿。"
晚上十点，顾家老宅终于安静下来。
李若兰千叮咛万嘱咐把顾明珠放进了婴儿床，又让佣人把浪浪的小窝放在床边上。那条小奶狗居然自己主动钻进了窝里，缩成一个雪白团子，银色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婴儿床的方向。
顾琛洗完澡出来，穿着浴袍站在婴儿房门口。
房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光线柔柔的，把一切都罩在暖融融的阴影里。他走进去两步，低头看婴儿床里的顾明珠。
小姑娘喝了奶就困，这会儿睡得正香，两只小拳头举在脑袋两侧，小嘴微微张着，粉嫩的舌尖若隐若现。睫毛又长又翘，随着呼吸轻轻颤。
顾琛看了很久。
鬼使神差地，他又伸出食指，很轻地碰了碰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
顾明珠在睡梦里动了动，小拳头松开，软绵绵地握住了他的指尖。就像今天早上第一次见时那样。
暖黄的灯光里，顾琛低头看着那只小到不可思议的手，拇指轻轻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小姑娘的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温度从相触的地方一点点传上来。
"……你到底是怎么来的呢。"他极轻地嘟囔了一句。
浪浪在床脚的小窝里仰起脑袋望他，银色眼珠子映着夜灯的光，亮晶晶的。
顾琛和它对视了两秒，忽然觉得这狗的眼神……好像挺懂事的。
"看什么看，睡觉。"他低低哼了一声，抽回手，替顾明珠掖了掖被角，转身走了。
门轻轻关上。
浪浪把脑袋搁回前爪上，尾巴尖在窝里慢悠悠摆了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婴儿床里，顾明珠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小拳头松开又攥紧，像是还留着什么温度似的。
窗外月色溶溶，顾家老宅沉入了静谧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