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到中午才醒，胡丽静早没影了，茶几上压了张纸条，字写得跟她人一样，张牙舞爪的：
【厨房有泡面。晚上那单别给姐丢人。 ——静】
我把泡面泡了，蹲在阳台上吸溜。阳台对面是个发廊，粉红色的灯管白天不亮，几个女的坐在玻璃门里头嗑瓜子，腿翘得老高，指甲涂得花花绿绿。其中一个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
我咬断面条，也冲她摆摆手。她又朝我挤挤眼，卧槽，这是什么操作，我不敢回应她了。
下午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周姐发来一条微信：【今晚我闺蜜赵姐，八点，308。你好好表现，别给我丢人。】
我回了个：【放心。】
过了半小时，周姐把我拉进一个群。
群名叫【姐妹茶话会】，里头四个人：周姐、赵姐、马姐，还有一个白姐，头像是朵百合花，看着文文静静的。
周姐在群里发了条：【@小吴 今晚我闺蜜老赵，你自己把握。】
我回了个【收到】。
赵姐没说话。
马姐倒是发了一段语音，我没点开听，光看转文字就脑壳疼——"老周你那个小帅哥到底多厉害啊，说的我明天都等不及了哈哈哈哈。"
这老娘们嗓门隔着屏幕都震耳朵。
我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晚上七点半出门，天还亮着，我走在城中村那条窄巷子里，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房，晾衣杆上挂满了衣服，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莞城人间三楼308，我没急着敲门，先站在门口吸了口气。
走廊里那混合着香水、酒精和消毒水的味儿今天闻着没那么冲了，习惯得真快，操。
我抬手，敲了一下门。
"进。"
推开门那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赵姐跟周姐完全是两个路子。周姐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好惹的，短发金链子，浑身上下写着一句话——"老娘有钱，老娘说了算。"
赵姐不一样。
她坐在沙发里，穿着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得跟高中教导主任似的。
头发挽起来，别了根素色的簪子，深棕色的，一点花哨都不带。腿上搁着个黑色的手提包，双手交叠放在包上，坐姿端正得像在等面试通知。
看着像谁？像我妈那辈人嘴里的"好女人"，贤惠、端庄、拿得出手、带去饭局不掉面儿。
可她的眼睛不对劲。
她的眼睛在看我的时候，从我的脸慢慢滑到脖子，又滑到胸口，再往下，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嘴角弯了一下。
那一下，我就知道，这女的，比周姐难搞十倍。她外面那层壳裹得越严实，里面烧得就越旺。
"你就是小吴？"她声音不高不低，普通话标准得不像这个圈子里的人，"周姐跟我说你挺会照顾人的。"
"全靠姐姐们抬举。"我笑了一下，还是那个练过的笑。来东莞这几天，这笑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她把包放在一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目光从下往上扫了一遍。
"周姐说你二十了？"
"嗯。"
"看着不像。"她歪了歪头，"像十八的。"
"显嫩。"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但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味道："行，试试。"
赵姐那根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黑得发亮。白衬衫的扣子崩了一颗，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去了。
床头那盏壁灯的光落在她肩膀上，汗珠子亮晶晶的，顺着锁骨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雨顺着玻璃往下流。
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一只手攥着床单，另一只手挡在自己眼睛上。
窗外雨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啪啪啪砸在玻璃上，水珠子汇成一股一股往下淌，跟谁在窗外哭似的。
她忽然伸手抓住了我手腕，指甲陷进肉里，闷哼了一声。
那声闷哼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雨小了，变成了那种若有若无的毛毛雨，打在窗上几乎听不见声。
赵姐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还在轻轻抖。
我靠在床头点了根烟，等烟快抽完了，她才转过身来。脸上那层"端庄"的面具碎得干干净净，眼神软得跟化了的糖似的，嘴角挂着笑。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手指还有点哆嗦，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然后把手机屏幕冲着我晃了一下。
上面是周姐的对话框，她刚发的消息只有七个字，后头跟了个偷笑的表情：
"真是找到宝藏了。[偷笑]"
我吐了口烟。
"赵姐，你跟周姐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了，"她声音还有点哑，清了清嗓子，"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我离婚那年，是她陪我熬过来的。"
"那你……"
"我离婚三年了，"她没等我问完就接了话，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前夫在外面养了个小的，被我抓了现行。分了一套房，一辆车，各走各路。"
她说着说着笑了，那笑里头带着点自嘲："离婚以后我他妈以为我这辈子就那样了，结果周姐说'走，姐带你去开心开心'，就把我拽这儿来了。"
"来了几次？"
"第三次。"她伸出三根手指，"前两次点的别人，跟上班打卡似的，没啥感觉。周姐说这次换个新人，我就来了。"
"那这次呢？"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认真起来了："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没接话，拿枕头砸了我一下，软绵绵的，没啥力道。然后坐起来，拿床单裹着自己，盘着腿靠在床头。
"小吴，"她忽然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干这个？"
"挣钱呗，"我把烟摁了，"挣够了就走。"
"挣多少算够？"
我没接话。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三千、一万、十万……钱这东西，挣着挣着就填不满，跟那无底洞似的。
赵姐没再追问。她低头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小吴，你明天晚上有约没？"
"咋了？"
"我还有个姐妹，在东莞开美容院的，姓白。"
她看着我说，"她最近刚离婚，心情不好，天天喝得烂醉。我本来想带她出来散散心，但你也知道，我这人嘴上会说，真哄人不行。"
她顿了顿，"我想着让她也开心开心。"
我看着她的眼睛："赵姐，你这当姐的够意思。"
"废话，我闺蜜嘛。"她拿手指头戳了戳我胸口，"你明天晚上要是没事，我让她过来。她高兴了我给你双倍。"
"几点？"
"还是八点，还是这间房。"她笑了，"到时候你温柔点，她那人经不起折腾。"
我点了点头。
她穿好衣服，扣子少了一颗，她把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看不出来。
头发重新挽起来，那根簪子找半天才在床底下摸出来，她弯着腰伸手去够的时候，我盯着她后腰那条弧线看了一秒，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临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吴。周姐是我闺蜜，白姐也是我闺蜜。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顿了顿，"嘴严比活儿好更重要。你懂我意思吧？"
"懂。"
她点了下头，放下三千块，拉开门走了。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踩远了，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我靠在床头，手指夹着烟，又是三千到手了。
手机震了一下。
赵姐发来的，是个名片推送，头像是朵百合花。名片下面一行字：
【白姐，我姐妹。明天晚上有空就陪陪她，她刚离婚，挺难受的。不强求。】
紧接着第二条：
【另外……我听说马姐也想约你了？那娘们儿性子急，嗓门大，你要不想接我帮你先推了。】
我回了条：【不用，后天晚上，能接。】
操。
这才来东莞几天？
周姐、赵姐、白姐、马姐……后面还有多少姐排着队？
手机又震了。
【姐妹茶话会】群聊炸了。
周姐第一条：【@赵姐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得意]】
赵姐第二条：【……滚。】
周姐第三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马姐第四条，语音。
我点开，凑到耳朵边。一个粗嗓门劈头盖脸砸过来，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小吴啊，听周姐和赵姐把你夸成一朵花了！后天晚上你可得好好表现！姐这辈子上过当，受过骗，就没服过男人！你要是能让姐服气，姐给你买金链子！金戒指！金耳环！你要啥姐给你买啥！"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床上，闷声笑了半天。
金链子。金戒指。金耳环。她给我买这些玩意儿？我他妈是男的，戴那玩意儿出门不得被人当人形招财猫？
不过……也行。反正来东莞就是挣钱的，给了我收起来也是我的。
我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私聊。白姐发来的，就一行字：
"你好呀小吴，明天见。[玫瑰]"
我盯着那个玫瑰表情看了三秒。妈的，说话这么客气。越是客气，越他妈不好伺候。
我回了个"明天见"，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闭上眼。
明天白姐，后天马姐。这日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眼睛闭上之前，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没看，但余光扫到是【姐妹茶话会】在响。
这帮姐，真他妈能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