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破窗户纸呼呼作响。
王东揣着那五十四块钱，回家的路上腿肚子都在打软，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俺的亲娘嘞”，怀里揣着的哪是钱，分明是能把手烧穿的炭火。
秦阳瞥了他那没出息的样儿一眼，拐进巷子，提着一大袋子米面，朝自己那个四面漏风的家走去。
脚步很沉，心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怀里揣着一百多块巨款，还有给许秀的三尺的确良布料和一斤水果糖。
这些，就是他把这个家盘活的底气。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堂屋里，昏黄的煤油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把几个紧张等待的身影拉得老长。
都在等他。
秦阳提着米袋的手紧了紧，脚步放轻了些。
这破房子，头一次让他有了“家”的感觉。
他提着东西走进堂屋，将沉甸甸的米袋和面粉袋“咚”的一声闷响，顿在地上，激起一片经年的灰尘。
“回来了？”
老娘刘英第一个迎上来，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就怕他被外头的混混打断了胳膊腿。
屋里，四个女人的视线也齐刷刷投了过来，各怀心思。
“哥，你没事吧？”
田晓晓最沉不住气，几步跑到他跟前，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心。
“能有啥事。”
秦阳咧嘴一笑，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怀里掏出那沓被他体温捂热的钱。
啪！
他将钱直接拍在八仙桌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屋里每个人的心口上。
屋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哔啵”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钉在那一沓花花绿绿的票子上。
有崭新的大团结，有半旧的五块，也有一块和一堆毛票，就这么乱糟糟地堆着。
那崭新大团结的油墨味儿，混着男人身上的汗味，是这个穷了半辈子的家里，最顶的香水味。
“这……这……”刘英的手抖得厉害，她活了大半辈子，也就年轻时见公社大会计手里有过这么多钱！
陈艳下意识捂住了嘴，眼里全是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叶芯抱着手臂，身体前倾，那双总是带着火气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震撼。
田晓晓更是夸张，小嘴张成了“O”形，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哥……你、你这是把供销社给抢了？”
她结结巴巴地问。
秦阳被她这傻话逗笑了，伸手刮了下她挺翘的小鼻子：“瞎说什么。”
他没解释太多，转而又从另一个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糖，递到几个孩子面前。
“大丫，二彤，三金，果果，甜甜，来，分糖。”
五个小脑袋立刻凑了过来，看着里头红红绿绿的水果糖，眼睛放光，却没一个敢伸手。
还是大女儿秦丽胆子大点，怯生生地瞅了瞅秦阳，又扭头去看她妈许秀。
许秀的目光终于从那堆钱上挪开，落回秦阳脸上，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这个男人，今天带给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爸给你们的，拿着。”
秦阳声音放得很柔，抓了一把糖塞进大丫的手里，“以后，咱们家天天有糖吃。”
孩子们顿时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小心翼翼地分着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那股甜味从舌尖一直钻到心里，眼睛都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这温馨的一幕，让屋里紧绷的气氛松快了许多。
秦阳迎着许秀探究的视线，从米袋后头，拿出了那卷蓝色的的确良布料。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走过去，把布料塞进了许秀的怀里。
“给你的。”
许秀被这一下搞得一愣，怀里布料崭新的触感和那股独有的工业清香，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谁……谁稀罕你的东西！”
她猛地把布料推回去，脸颊腾起两团红晕，嘴上不饶人，“有几个臭钱就烧得慌？不知道攒着还那二百块的账！”
嘴上骂得凶，那双好看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在那一抹蓝色上瞟来瞟去。
她那件衬衫洗得都快透明了，袖口磨出的毛边，她自己又何尝不知道。
秦阳看着她这副嘴硬心软的德性，心里直乐。
他不容分说，再次把布料强硬地塞回她怀里，人也顺势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送你的，就拿着！穿着肯定好看。”
男人的气息混着海风的味道扑在耳廓上，又热又痒。
许秀的脸“腾”地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
她一把推开秦阳，抱着布料，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里屋，“砰”地关上了门。
“切，神气什么。”
叶芯在一旁撇了撇嘴，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眼睛却一个劲地往秦阳身上瞟，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秦阳没理会女人们的小心思，他把桌上的一百块钱推到母亲面前。
“娘，这钱你拿着，以后家里想吃啥买啥，别再省了。”
刘英哆哆嗦嗦地把钱贴身收好，眼眶又红了，嘴里一个劲地念叨：“好，好，我儿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剩下的二十几块，秦阳自己揣进了兜里。
……
夜深了。
秦阳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枕着手臂，睡不着。
耳边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脑子转得飞快。
女人们和孩子们的震惊、欣喜、崇拜，许秀抱着布料落荒而逃的背影……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瞧这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儿。”
秦阳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这才哪到哪，以后有你们享福的时候。”
可赚到钱的喜悦过后，一股凉意却从心底慢慢升起。
他脑子里，又闪过了系统雷达上那个刺眼的深红色光点，一闪而逝，像一道烙在记忆里的疤。
那不是代表鱼群的暖红，而是一种让他汗毛倒竖的、充满侵略性的颜色。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鲨鱼？
还是这个时代人们闻所未闻的深海巨物？
大海的钱，不好挣。
想接住这泼天的富贵，就得担得起要命的风险。
还有李二狗和他那个表哥刀疤强。
今天断了他们的财路，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以那俩混子的德性，报复是早晚的事。
等他们找上门来？
不。
秦阳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跟着沉了下去。
与其被动地等着麻烦上门，让家里的女人孩子担惊受怕，不如自己主动出击，一次性把他们打怕，打服！
打到他们跪下叫爹！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
他猛地从床板上坐了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女人们均匀的呼吸声。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从揣着的那二十几块钱里，抽出两张十块的大团结。
拉开房门，一阵冰凉的海风灌了进来，让他瞬间清醒无比。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入院子，身影很快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今晚，他不准备睡觉了。
他要去给李二狗，送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