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下坐直了身子。
“你带我去见你老婆干什么？”
“让你长长见识。”
“就为了这个？”
“哪来那么多废话。”
罗振海把半截烟叼回嘴里，猛轰了一脚油门。
二十分钟后，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县文化馆的铁门外。
院墙刷得雪白，两排粗壮的梧桐树底下，溜光水滑地停了一长排凤凰牌自行车。
排练厅里没有梦巴黎那种低音炮，也闻不着香水混着烟酒的味儿。隔着干净的玻璃窗，只有清脆的钢琴声飘出来。
罗振海绕到车屁股后头，打开后备箱，搬出一个用胶带封着的厚纸箱往我怀里一砸。
“抱着。”
“海哥，这里头是啥？”
“让你抱着就抱着。”
纸箱不算沉，外包装上印着一串我看不懂的洋字母。我抱着箱子跟在罗振海身后。
刚踏进排练厅的大门，我第一眼就看到了木地板中央的那个女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乳白色的紧身练功服，料子极其贴肉，将那腰段勾勒得清清楚楚。两条笔挺修长的腿收在肉色舞袜里，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手里正拿着个蓝封皮的节目单和一支铅笔。
几个年轻的女学生正跟着钢琴的节拍练舞。
她腰细腿长，五官精致得像挂历上的画报。
我偷瞄得正出神，见她身子一侧要转过来，吓得赶紧一低头，做贼心虚地盯着怀里的纸箱。
我脚上那双昨天玉姐刚给买的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噔直响。在这清雅的地方显得特别刺耳。
罗振海大喇喇地站在门口，叼着烟，吐出个灰白色的烟圈：“若音。”
女人握着铅笔的手明显一顿。
她偏过头交代了学生几句，这才踩着步子朝这边走过来。到了跟前，她冷冷地盯着罗振海。
“你怎么又来了？”
“怎么着，来看看自己明媒正娶的老婆，还得提前打个报告请示？”罗振海笑了一声，皮笑肉不笑。
“这里是我上班的地方，别在这儿抽烟。”
“我知道。”罗振海夹着烟的手朝我怀里抬了抬下巴，“路过，顺道给你送点东西。”
梁若音这才扫了一眼我怀里的纸箱。
“我说过了，别再往我这儿送东西。”
“你那台破录音机不是总卡带吗？托人从南方给你弄了台新出的日本货。”
“坏了馆里有电工会修，不需要花你的钱。”
“钱都花了，你留着用不就完了？”
梁若音连话都懒得接了，转过身就要走。
罗振海脸上挂不住了，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她的细胳膊。
“老子话还没说完！”
“放开。”
“两口子说句话，你成天在这儿摆这副脸给谁看？！”
“我让你放开！”梁若音眉头一皱，用力一甩手。
这一下甩得极猛，她脚下不稳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刚好绊上排练厅边上的一只矮木凳。
“啊！”
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来。
我脑子还没转弯，身体已经本能地扔下纸箱，一步跨过去，双手稳稳接住了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搂在了那截细软的腰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练功服，掌心触到了她腰上温热的体温，一股淡淡的、极干净的香皂味儿直扑进我鼻子里。几缕散落的碎发扫过我的下巴，痒得我浑身一激灵，赶紧用力把她扶稳。
梁若音重新站定，脸颊微微泛白。她先极快地整理了一下腰间有些起皱的白软带，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没撞着你吧？”她声音挺轻，跟刚才训斥罗振海时完全是两个调子。
“没……没有。”我掌心里还有着那股热度，两只手僵在裤腿边，不知该往哪放。
她看了我一眼：“刚才，谢谢你。”
“顺手的事，您别客气。”
梁若音转身看向罗振海，眼底重新结了冰。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别把你梦巴黎那乌烟瘴气的一套，带到我单位来。”
“你特么讲不讲理？他是宋玉家的小叔子，刚从山沟里出来的穷小子，怎么到你嘴里，又成了梦巴黎的事了？”
“这事跟这小伙子没关系，我说的是你！”
梁若音指着地上的纸箱，眼眶都气红了，“我说过别往单位送这些东西，你非得当着我学生的面跟我闹，是不是？”
“我他妈来看看自己老婆，怎么就成闹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婆？”梁若音冷冷地看着他。
“那就别把你场子里的破事，带到我面前来恶心我！”
罗振海往前逼近一步，压着嗓子：“我哪一套？你今天把话给老子说清楚。”
梁若音瞥了一眼不远处还在排练、正往这边偷看的学生。
“这里有孩子，我不想跟你吵。”
“那就跟我回家去说！”
“你自己算算，我多久没回你那个家了？”
罗振海咬着后槽牙：“我开舞厅挣钱养活你，没让你吃半点苦，有哪点见不得人？”
“你那地方到底干不干净，你赚的钱到底沾没沾黑，你自己心里清楚。”
罗振海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梁若音没有再理他，转身走到钢琴边，让几个练舞的女学生先去隔壁屋休息。等最后一个学生走出去，她把排练厅的门砰的一声关严。
“罗振海，我为什么不回去，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老子不清楚！”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走过去，把地上翻倒的纸箱扶正，用脚尖径直推到我脚边。
“东西带走。以后，也别再来了。”
我夹在中间，看了看脸黑得像锅底的罗振海，又看了看冷若冰霜的梁若音，头皮一阵发麻：“海哥，要不……我先去门外头等你？”
“你就在这给老子站着！”罗振海暴吼了一声。
排练厅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罗振海粗重的喘息声。过了一会儿，他强压着邪火问了一句：“今晚到底回不回去？”
梁若音拿起桌上的蓝封皮节目单。
“你什么时候肯关了梦巴黎，我什么时候回去。”
说完，她转身走向钢琴，留给我们一个背影。
罗振海站在原地，低头狠狠抽了口烟。
“走。”
他恶狠狠地吐出这一个字，转身一脚踹开门。
我赶紧弯腰抱起那个没送出去的录音机，快步跟在他身后，快步出了文化馆。
桑塔纳开出去一条街，罗振海降下一半车窗，重新点了一根烟。外头的风灌进来，把刺鼻的烟雾吹得四下乱窜。
“小川。你觉得是你玉姐漂亮，还是我老婆漂亮？”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玉姐那身火辣的红裙，又想起梁若音刚才倒在我怀里时那股干净的香皂味，我哪敢在这节骨眼上乱说。
“都漂亮。”
我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
罗振海嗤笑一声。
“少他妈跟我装老实。”
他吐出一口浓烟，盯着前头坑洼的土路。
“若音这女人，眼光高得很。她嫌我梦巴黎的钱脏，也嫌我这人俗。刚结婚没多久，就找借口搬去了文化馆宿舍。我去找她，她嫌烦。我花大价钱买的稀罕物，她看都不看一眼。”
“平时在家里，我只要碰她一下，她都恨不得躲出老子三丈远。”
罗振海夹着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忽然转过头盯着我。
“可刚才她摔进你小子怀里，不仅没躲，还温声细语地跟你说声谢谢。”
我惊出一身冷汗，赶紧坐直了表态：“海哥，我只是顺手扶了一把！没别的意思！”
罗振海没理会我的解释，自顾自地弹了弹烟灰。
“所以，老子才挑了你。”
“海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以后文化馆，你替我多跑跑。接她下班，替我送点东西。她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哪儿，都回来报给我。”
“你让我……替你盯着嫂子？”
“盯着也好，陪着也罢。”罗振海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你想办法，去接近她。”
我没敢马上答应。我才刚进城第二天，只想安安分分挣点钱把我妈接出来，根本不想搅和进他们这种大佬的家务事里当炮灰。
“海哥……我就是个从山沟里出来的乡下人。我跟嫂子连话都没说过两句，人家凭啥搭理我？”
“不熟才要多见，一回生两回熟。”
罗振海将剩下的半截烟头直接弹出窗外。
“你小子模样生得干净利落，她刚才也不讨厌你。你先跟她混熟，套上近乎，剩下的事老子以后自有安排。”
我看他一眼，他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
“办好了这件事……”罗振海拍了拍方向盘，“过几天，我亲自教你开这辆桑塔纳。”
我呼吸一滞。1992年的桑塔纳，谁能开上桑塔纳，在这县城里走路都能横着走。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补了一句。
“等你学会了，以后，你就专门替我接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