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耳根子一烫，一把夺过那条亮闪闪的胸链，卷在手里照着我胳膊就抽了一下。
“陈小川！以后这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别瞎揣！赶紧干活去！”
等看热闹的人散了，宋玉没再训我。
她低头瞅了瞅我那条洗得发白、裤腿还沾着干瘪黄泥的裤子，又看了看我脚底下那双开了胶的破解放鞋，轻轻叹了口气。
“今晚先在后院将就一宿，明天姐带你去置办身行头。”
那晚，我蜷在后院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鼻子里全是潮湿的发霉味，枕头底下压着那六十块钱。
第二天大早，玉姐就把我拽到了县城最热闹的服装摊。
街边大喇叭正放着张学友的歌，摊子上挂满了花衬衫、喇叭裤和蛤蟆镜。
宋玉今天没穿昨晚那条惹眼的露背红裙，换了件米色紧身针织衫，头发随便用黑皮筋挽在脑后。
没了舞厅那种乌烟瘴气的灯光，她干练清爽，就像县城家属院里刚买菜回来的年轻小媳妇，我跟在后头，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她在花花绿绿的摊位上一顿翻找，最后挑了件质地挺括的白衬衫、一条笔挺的黑西裤，外加一双擦得锃亮的尖头皮鞋，一股脑塞进我怀里。
“去后边那块布帘子里换上，让姐看看精神不！”
我换好衣服掀开布帘走出来。镜子里的乡下小子总算褪了层土气，宽肩窄腰配上白衬衫，自己看着都有点认不出来了。
宋玉凑上来，伸手替我仔细扯平肩膀上的衣缝，又蹲下身打量了一下裤腿的长度。
“这身买对了。”她站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胳膊，“一换上，立马像个城里人了。”
摊子后头那个大腹便便的老板笑得直露牙花子。
“玉姐，你这老家来的弟弟收拾一下还真招人，往你们梦巴黎门口一杵，准能勾搭几个富婆包场。”
宋玉脸一沉，冷冰冰地怼了回去：“少拿他开涮，他读过书，以后可是要挣大钱。”
结账时，她低头去翻那个旧真皮包里的钱夹。我眼疾手快，一把掏出裤兜里昨晚罗振海赏的那六十块钱，往老板手里塞。
“玉姐，我有钱，我自己掏！”
她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把钱收回去！你妈把你交给我，我还能让你掏钱买衣服？”
我拗不过她，只能憋红了脸把钱重新攥回兜里。
出了服装摊，我拉着宋玉跑了趟邮电所。我数出四十块钱汇回石门沟，又给我妈写了封信报平安。
宋玉在一旁看着我把大半的钱全寄回家，嘴上骂着“穷大方、一点底儿都不给自己留”，可两人刚出邮电所的门，她转身就去街对面的笼屉铺，称了俩冒着热气的大肉包子塞进我手里。
吃包子的时候，宋玉指了指街角：“你就站在这儿别乱跑，我去那边称两斤橘子。”
我咬着肉包子站在原地，忽然瞥见旁边百货摊上摆着几支小铁管口红。跑了一上午，玉姐嘴唇上的颜色早就淡了。
我咽下包子凑过去。摊主拍着胸脯保证是广州水客带过来的香港高级货。
我咬了咬牙，掏出兜里仅剩的五块钱买了一支正红色的，偷偷揣进裤兜。
回到梦巴黎时，天已经黑了。
九点整，彩灯一暗，宋玉换上红舞裙，踩着高跟鞋上台唱歌。我在前后台来回搬酒、洗杯子。
熬到后半夜，客人终于散尽。地上全是烟头、瓜子皮和踩烂的纸花，几个服务员收完酒瓶也都打着哈欠回了后院。
宋玉靠在吧台的高脚凳上，揉着发酸的脚踝。她撬开两瓶啤酒，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口。
“小川，别忙活了，过来坐。”
我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扔，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水，走到吧台前。摸了摸兜，我把白天买的那支口红掏出来，推到她面前。
“玉姐，这个……送你。”
她正要喝酒的手顿住了，盯着那支廉价的小铁管愣了半天。
“你小子买这个干啥？”
“白天看你嘴上的颜色都掉光了。”我挠了挠头，有点没底气，“老板说是香港货。”
“臭小子。”她拿指尖捻起那支口红，“这玩意儿不便宜吧？”
“五块。我自己挣的钱。”
宋玉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她从手包里掏出小圆镜，当着我的面把口红旋开，细细涂在嘴唇上。
她抿了抿嘴，转头看我。
“好看吗？”
我点点头，脱口而出：“好看，比衣服摊画报上的大明星还好看。”
“你这傻小子，我问你这颜色正不正，谁让你死盯着我的嘴看了？”
我耳朵又开始发热，赶紧低头去看脚尖的皮鞋。
她却带着几分酒意，往前探了探身子。
“抬起头，那你再仔细看看？”
她俯下身，领口微微下坠，白皙的弧度在昏暗的吧台灯光下晃得人眼晕，我僵直着脖子，根本不知道眼睛该往哪看。
“看你那傻样。”
宋玉扑哧一声笑了，坐回高脚凳。
“还真以为姐要亲你啊？”
她举起小圆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挑了挑眉：“别说，你小子眼光还行，五块钱没打水漂，颜色挺正。”
说完，她把另一瓶没动的啤酒推到我手边，替我撬开瓶盖。
“站一天累了吧？陪姐喝点。”
我端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那股子苦涩的麦斯味直冲嗓子眼，呛得我连咳几声。宋玉笑着拿酒瓶碰了碰我的瓶身。
昏暗的光线下，宋玉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闷酒，望着空荡荡的舞池发呆。
我看着她身上那件紧绷的红舞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来那晚，那个醉汉把手伸向她大腿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住。
宋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子。
“一晚上老往我身上乱瞟，脑子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我攥紧了酒瓶，终于把憋了一天的话问出了口：“那天在舞池边，那种男的……经常这么欺负你吗？”
她喝酒的动作一顿。
“来这儿的男人，兜里有两个臭钱，灌两口酒，手脚就不干净。”
“那天要是我不在，谁帮你？”我手指骨节都在发白。
宋玉抠着酒瓶商标的手指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撕下来的纸屑揉成一团，弹进玻璃烟灰缸里。
“他真敢往里伸，我也不会站着让他欺负。”
我心里一阵发堵，涩声道：“日子这么难，你咋没回村？”
“回村？”她望着空荡荡的舞池，眼神有些发飘，“回去接着听村里那帮长舌妇嚼舌根，说我八字硬克死了你哥？还是半夜瞪着眼睛，等哪家不要脸的老光棍往我寡妇门前的窗户上扔石头？”
她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微醺的沙哑。
“那年你哥刚走，有小痞子大半夜爬我家墙头。你妈披着破袄，硬是拎着扫帚追了半条巷子。回来怕我害怕，又抱着被子跟我挤在一张床上。”
我的心揪了一下。这些事，我妈在家里从来没跟我透露过半个字。
“你妈当时跟我说，玉儿，你愿意在家里留着，咱们娘俩就搭伙接着过。哪天你要是想走了，妈亲自替你收拾铺盖。谁也别想拿一个死人拴你一辈子。”
宋玉把酒瓶举到嘴边，却久久没喝下去。
“村里人都拿我当扫把星，只有你妈，真拿我当闺女。”
我眼眶发酸，低下头猛灌了一口酒。
宋玉从高脚凳上俯下身，伸手替我理了理新衬衫略显凌乱的衣领。
我定定地看着她，咬着牙开口：“玉姐，以后不用你管我，我养你。”
她的手指停在我的领口，整个人愣住了。
“你养我？”
“你跟妈，以后我都养。”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她看了我许久，眼眶里闪过一丝水光，随后她拿起酒瓶，重重碰了碰我的。
“行，小川是个爷们了。姐等着那一天。”
我们把剩下的酒喝得干干净净。宋玉从高脚凳上滑下来，脚步因为酒精的作用明显有些发飘。她走到我跟前，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以前瘦得像根柴火棍，几年没见，这肩膀倒真长开了。”
她托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向吧台的灯光。
“别动，让姐好好看看，是不是真长出胡茬了。”
她刚喝过酒，急促的呼吸里带着麦芽的酒气。那张涂着正红口红的嘴唇越靠越近，我想往后退，腰背却已经抵住了吧台边缘。
就在这时，她脚下的细高跟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朝我怀里栽了下来。
我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后腰。
她失重下本能地攀住我的脖子借力，脸颊重重擦过我的胸膛。
啤酒气味混着香水味扑了个满怀，那抹刚涂的鲜艳红唇，不偏不倚地在我的白衬衫领口蹭出了一道扎眼的红印。
黑下来的大厅门口，突然啪的亮起一簇幽蓝的打火机火苗。
罗振海披着黑皮衣站在阴影里。他叼着烟，先看了看宋玉攀在我脖子上的手，又把目光缓缓移向我白衬衫胸口那道醒目的红印。
他吐出一口浓烟。
“宋玉。”
“你们俩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