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梅捂着肿成猪肝的脸冲出大门。连头都没回。
贺国富拍打着灰布中山装的下摆，抬脚迈进门槛。
脚底踩碎了一块掉落的高粱饴。发出黏糊糊的“吧唧”声。
他身后跟着大妈张翠花。还有那个流着两道黄鼻涕的堂哥贺铁柱。
贺铁柱二十五了，整天在街上瞎混。他缩着肩膀挤进屋，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贺云岚死死捂在胸口的那张纸。
红色的公章，对他来说就是城里人的饭票。
“老二啊，我刚才在院门口都听见了。”
贺国富干咳一声。他背着手走到屋中央，一副悲天悯人的长辈做派。
“街道办逼得太紧。你们家也是难。”
张翠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顺势坐在贺国强对面的空椅子上。
“可不是嘛！云野眼看着要结婚。云岚一个黄花大闺女，哪能去内蒙那个鬼地方受苦。这事儿，嫂子看了都心疼。”
贺国强磕了磕手里的黄铜烟管。“大哥，你到底想说啥。”
贺国富叹了口气。
“我琢磨着，这轧钢厂的指标，咱老贺家不能白白丢了。”
他指了指站在身后的贺铁柱。
“铁柱虽然没个正经活儿，但他有一把子力气啊。让他顶老二的班。”
屋里的人全愣住了。
贺国富不管不顾，继续往下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至于下乡的指标……让云岚去吧。这也是为了老贺家好。等铁柱在厂里转正了，每个月给云岚寄五块钱。饿不死她。”
空气突然死一般寂静。
连外头院子里小孩打闹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放屁！”
贺国强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烟锅子差点怼到贺国富脸上。
老头子气得脖子上的青筋直跳。
“大哥，你说的这是人话？合着我闺女去边疆送死，工作给你儿子？”
张翠花不干了。她一蹦三尺高，指着贺国强的鼻子尖叫。
“老二，你咋不知好歹呢！铁柱可是你亲侄子，是咱老贺家的长房长孙！”
她双手叉腰，唾沫星子乱飞。
“你们家绝户了，以后还得靠铁柱给你们摔盆打幡呢！一个破指标，换个养老送终，你还吃亏了？”
贺铁柱吸溜了一下黄鼻涕。
他根本不管大人怎么吵。他只想要那个工作。
趁着贺云岚吓傻了发呆，他直接迈开大步走过去。伸手就去抢她怀里的那张入职信。
“给我吧。我明天就去报到。”贺铁柱咧着黄牙笑。
贺云岚尖叫一声，拼命往后躲。
“你干啥！”李秀兰扑上去想拦。
张翠花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李秀兰的胳膊。“弟妹，一家人客气啥！”
贺铁柱粗糙的手已经抓住了贺云岚的衣襟。
刺啦一声。碎花褂子的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贺云岚急得直掉眼泪，双手死死护着那张纸。
贺云野动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骂人。
他转身，走向房门背后。
墙角立着一根手腕粗的枣木顶门棍。平时用来顶老木门的。
贺云野弯下腰。一把抄起那根沉甸甸的木棍。
转身。两步跨到八仙桌前。
贺铁柱还在跟贺云岚拉扯。
贺云野双手握紧粗糙的木棍。腰部猛地一拧。肩膀瞬间下沉。
所有的力量从腰跨传导到双臂。
棍子带着尖锐的风声，呼啸而下。
“咔嚓——砰！”
一声巨响。
枣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八仙桌中央。
桌面上那道本就开裂的缝隙瞬间崩大。木刺向四周飞溅。
整个桌面从中断裂成两半。四条桌腿发出痛苦的呻吟，轰然垮塌。
桌上的搪瓷盆滚落在地。水花伴着木屑砸在地上。
屋里的吵闹声，像被一刀砍断了脖子的鸭子。瞬间戛然而止。
贺铁柱吓得浑身一哆嗦。手猛地缩了回去。
他呆滞地看着碎成一地的桌子，又看看贺云野手里那根没有断裂的枣木棍。
腿一软。
贺铁柱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水渍的水泥地上。
裆部慢慢阴湿了一大片。一股刺鼻的尿骚味立刻弥漫开来。
张翠花张着嘴，半个字也骂不出来了。
贺国富的脸唰地白了，嘴唇不受控制地直哆嗦。“云……云野，你干啥？”
贺云野把棍子拄在地上。
木头碰击水泥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说完了？”
他看着地上的贺铁柱。视线又缓缓移到贺国富脸上。
贺国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滚出去。”贺云野声音不高。但字字带响。
他往前迈了一步。拖着那根枣木棍。
棍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像催命的更鼓。
“工作是我大姐的。下乡我去。”
“谁再敢打这工作的主意。这桌子，就是他的下场。”
他单手提起棍子，稳稳指着贺铁柱的鼻子。
棍尖离贺铁柱的眼睛只有半寸。
贺铁柱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门外躲。“爸，妈，快走！他是个疯子！”
张翠花连撒在地上的高粱饴都顾不上捡了。拉着贺国富，一家三口像丧家之犬一样，连滚带爬地逃出大院。
院子里彻底清静了。
只有破桌子的木头茬子，还在往外掉木屑。
贺云野扔掉手里的棍子。转头看了一眼发呆的家人。
贺国强和李秀兰都吓傻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儿子发这么大的火。那股狠劲儿，像上过战场的活阎王。
“爸，大姐。事情就这么定了。”
贺云野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条凳。“我收拾东西。”
他转身走进里屋。
从老旧的衣柜底下，翻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
动作麻利。
两套换洗的粗布衣服。一双旧解放鞋。一个铝制饭盒。一个军用水壶。
没有多拿任何不实用的东西。
李秀兰跟进来。一边哭，一边拿针线缝他外套的里兜。
她把家里仅剩的几张全国粮票，还有凑出来的十块钱毛票，死死缝在口袋里。
贺云野没拦她。他知道，这是母亲唯一能做的事。
贺国强蹲在堂屋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
一地的烟灰。
这一夜，贺家没人睡觉。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公鸡叫了第一声。
初春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
贺云野穿上那件缝了粮票的灰布棉袄。背起那个军绿色帆布包。
跨出家门。
冷风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贺国强站在门槛里。背着手没说话。只用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拍了两下儿子的肩膀。
大姐贺云岚拉着他的袖子。眼眶通红，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大姐，好好上班。”贺云野冲她笑了一下。
转身。大步走出大杂院。
没有回头。
金陵火车站。人山人海。
站台上的大喇叭里，正循环播放着激昂的音乐。
“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知青专列停在铁轨上。车头冒着巨大的白色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无数戴着大红花的年轻人，被父母哭喊着塞进车厢。
贺云野挤过人群。顺着车窗爬进车厢。
找到靠窗的硬座坐下。
车厢里全是人。汗臭味、旱烟味、机油味混杂在一起。
有人在哭。有人在拉手风琴。
贺云野把帆布包塞到座位底下。
“哐当。”
火车猛地一震。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车轮碾压铁轨。缓缓开动。
窗外的站台、哭泣的人群、金陵市灰蒙蒙的建筑，开始慢慢倒退。
贺云野靠在硬邦邦的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
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紧接着，一道没有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在他脑子里清晰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