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你下乡了，我怎么办！”
赵雪梅的声音尖得扎耳朵。
她猛地一把扯下肩膀上的斜挎包，整个人像头饿急了的猫，直接扑向大姐贺云岚。
涂着粉色指甲油的五根手指，又尖又长。直奔贺云岚紧紧捂在胸口的那张入职信抓去。
“大姐，这信你不能拿！这是云野的！”
贺云岚没防备。手背被尖利的指甲狠狠挠了一道。
一条带血的红印子瞬间鼓了起来。
“哎哟！”贺云岚吃痛，手哆嗦了一下。
那张盖着红戳的纸，被赵雪梅死死揪住了一个角。
“你干啥！”李秀兰惊叫出声，扑上去想拉开赵雪梅。
“放手！给我！”赵雪梅眼睛发红，咬牙切齿地往外扯。纸张发出危险的紧绷声。
一只粗糙的大手横插进来。
贺云野手腕一翻，精准捏住赵雪梅的手腕。
大拇指顶住她的脉门，往下一压。
“啊！”
赵雪梅痛得尖叫，五根手指软绵绵地脱了力。
贺云野没客气，胳膊顺势一抡。把她整个人甩了出去。
赵雪梅踉跄着倒退了三四步。后腰重重撞在五斗橱上。
上面搁着的一个搪瓷脸盆“咣当”砸在地上。水花四溅，溅脏了她脚上那双崭新的黑皮鞋。
贺云岚赶紧把入职信揣进贴身的里怀。用两只手死死捂住胸口。
屋里只剩下赵雪梅粗重的喘气声。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揉着被捏得通红的手腕。散落的一缕头发贴在出汗的额头上。
伪装全卸了。脸上的温柔贤惠被毫不掩饰的怨毒取代。
“贺云野，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赵雪梅指着贺云野的鼻子，拔高了嗓门。
“国营大厂的铁饭碗你不要。非要去那连电都没有的穷山沟吃牛粪？”
“你想当带种的孝子，想成全你大姐。你拉着我跟你受苦？你问过我没有！”
贺国强敲了敲手里的黄铜烟管，强压着火气开口。
“雪梅，云野这也是没办法。街道办逼得紧……”
“啥没办法！”赵雪梅毫不客气地打断老头的话。
她下巴扬得高高的，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的确良白衬衫。
“他去下乡，去当盲流。咱俩这婚，今天就散了！我赵雪梅凭什么去吃糠咽菜？”
屋里瞬间安静。
李秀兰慌了神，连连摆手。
“雪梅，别说气话。云野去了内蒙，咱家每个月给你寄钱。肉票布票都先紧着你……”
“谁稀罕你们家那两个歪瓜裂枣的钱！”赵雪梅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弄乱的衣领。
她瞥了贺云野一眼。眼神里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我不妨把话说明白。”
赵雪梅从地上捡起斜挎包，拍了拍灰。
“厂里后勤处的李科长，就是李副厂长家的老二。人家上个月就托人给我递话了。”
她嘴角扯出一个得意的弧线。
“人家家里，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全备齐了。手表买的是沪市牌的。”
她看着呆滞的贺家人，心里生出一股报复的快感。
“本来我还顾着咱俩两年的情分，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
赵雪梅的下巴朝贺云岚的方向扬了扬。毫不掩饰对那个工作名额的贪婪。
“既然你要去内蒙充好汉。这工作指标，就当是对我的青春损失费。”
她理直气壮地摊开手。
“把它转到我名下，算你贺云野是个男人。以后你回城了，我还能让李科长给你安排个临时工干干。饿不死你。”
“我呸！”
缩在角落里的贺云帆猛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不要脸！还没过门就想霸占我大哥的工作？”
“小瘸子你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赵雪梅翻了个白眼。
贺云野突然笑了。
他没理会赵雪梅的跳脚。转身走到脸盆架前，拿起搭在上面的湿毛巾。
毛巾是凉的。
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把刚才捏赵雪梅手腕时沾上的粉底擦得干干净净。
水汽蒸腾在手背上。脑子无比清醒。
“李科长。李建军是吧。”
贺云野把毛巾甩回架子上。转过身。
赵雪梅眼神闪躲了一下。后背本能地挺直。
贺云野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上个月十四号，红星电影院后排。”
“前天下午，国营饭店二楼包厢。”
贺云野语气平淡。像是在报菜名。
赵雪梅的脸色瞬间变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贺云野看着她发抖的嘴唇。
前世他下乡后，这女人立刻和李建军领了证。
后来他从别人嘴里才知道，两人早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了。用着他贺云野省吃俭用买的电影票钱，去钻别人的热被窝。
“你那件的确良的白衬衫，是李建军托人从沪市给你带的吧？”
贺云野指了指她的领口。
“第一颗扣子缝线的颜色，是绿色的。因为前天在国营饭店包厢里急着脱，扯断了线。随便找了根绿线缝的。”
赵雪梅下意识一把捂住领口。
那颗扣子，确实是用绿线缝的。
“你……你跟踪我？”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打着颤。
“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贺云野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窗外的光。
阴影完全罩住了赵雪梅。
“拿着李建军的东西，找好了下家。还想来扒我们老贺家最后一口饭吃。”
贺云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窟窿。
“赵雪梅，你哪来的脸？”
遮羞布被当众撕个粉碎。
贺国强气得把黄铜烟管砸在桌上。火星子乱崩。
李秀兰愣在原地。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时嘴甜得像抹了蜜的准儿媳，背地里是这种烂货。
“你放屁！你血口喷人！”
赵雪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巨大的难堪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你个没出息的穷光蛋！自己要去当盲流，还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撕烂你这张破嘴！”
她尖叫着，十根涂着指甲油的手指张开。直奔贺云野的脸抓去。
风声刚起。
贺云野抬起右手。腰部发力，力量顺着肩膀传导到手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干脆。利落。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赵雪梅的头被巨大的力道扇得猛向一边偏去。
脸颊上的肉剧烈震颤。
半边脸瞬间鼓了起来。五个指印红得滴血。嘴角立刻渗出一丝腥咸的血丝。
她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双腿一软，重重扑倒在长条板凳上。
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赵雪梅捂着脸。头发彻底散了，像个疯婆子一样呆滞地看着地面。
她被打蒙了。
那个以前对她百依百顺、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贺云野。居然敢动手打她？
贺云野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腕。
“滚。”
声音不大。砸在水泥地上却掷地有声。
“从今天起，你跟我，跟贺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去当你的副厂长儿媳妇。”
贺云野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尖抵住长条板凳的边缘。
“再敢惦记我大姐那封信，我打断你的腿。”
赵雪梅终于回过神来。
半边脸的剧痛伴随着巨大的羞辱感，直冲脑门。
“贺云野！你给我等着！”
她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从板凳上爬起来。怨毒的眼神死死挖了贺云野一眼。
“你去了内蒙，死都别想回来！”
她抓起掉在地上的斜挎包，哭嚎着冲向大门。
大门敞开着。外面是拥挤的大杂院。
赵雪梅低着头往外冲，脚步踉跄。
“哎哟喂！”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粗哑的痛呼。
赵雪梅结结实实撞在了一个干瘦的胸膛上。
“谁家大白天的瞎撞人啊！”
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中山装。
手里提着半斤用旧报纸包着的劣质高粱饴。被这一撞，糖果撒了一地。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胖老娘们，和一个缩头缩脑、流着两道黄鼻涕的年轻人。
大伯贺国富揉着胸口，稳住身子。
他探头往屋里瞅。浑浊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直接锁定了贺云岚紧紧捂在怀里的那张纸。
露出的半个角上，那个鲜红的公章分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