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野死死盯着赵雪梅。
赵雪梅被这眼神刺得发毛。她不自在地扭动脖子，手抓紧了斜挎包的皮带子。
贺云野收回视线。他低下头。
八仙桌的桌角，还压着一张纸。
那是街道办上午刚送来的《独生子女留城核准表》。上面填着贺云野的名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这就是大姐用去边疆插队的代价，换回来的保命符。
贺云野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那张表，慢慢抽出来。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他的手上。
赵雪梅咽了一口唾沫。“云野，你快把表收好，别弄皱了……”
“嘶啦——”
一声清脆的裂响。
贺云野两手一扯。那张盖着红戳的留城核准表，直接变成了两半。
全家人的呼吸瞬间停了。
贺国强瞪圆了眼睛，手里的烟管顿在半空。
贺云野面无表情。他把两半纸叠在一起。手腕再次发力。
“嘶啦！”
变成四片。
再叠。再撕。
纸片越来越小。最后，被他随手一扬。
白色的碎纸片像雪花一样，洋洋洒洒落在八仙桌上。有一片落进缺口的搪瓷缸里，浮在水面上。
“你作死啊！”
贺国强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窜起身，身后的长条板凳“哐当”砸在水泥地上。
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贺云野的鼻子。手指骨节绷得青白。
“那是你大姐拿命换回来的表！你个败家玩意！”
李秀兰嗷地一嗓子扑到桌前。她双手胡乱拢着桌上的碎纸片，拼命想把它们拼起来。
“拼不上了啊……我的老天爷，这公章都撕碎了。”
李秀兰捶着自己的大腿，哭得喘不上气。
贺云岚傻站在原地。她看看桌上的碎纸，又看看弟弟，脑子根本转不过弯。
贺云野没理会父母的崩溃。
他往前跨了一步。
手一扬，“啪”的一声闷响。
那张崭新的红星轧钢厂入职通知书，被他重重拍在大姐的胸前。
贺云岚下意识抱住那张纸。
“大姐，这破饭碗狗都不吃。明天你带户口本去厂里报到。”
贺云野声音不大。但带着砸钉子般的狠劲。
“胡闹！”
贺国强一把扯过脖子上的黑毛巾，狠狠甩在桌上。
“那是顶我的班！轧钢厂是国营大厂，你进去了就是铁饭碗！”
老头剧烈咳嗽起来。抽了三十年旱烟的肺，发出破风箱似的拉锯声。
“你是个带把的！咱老贺家指望你撑门面。你去内蒙那个鬼地方，那是去送命！”贺国强咳得弯下腰。
贺云野看着老头佝偻的背。
前世，因为大姐死在边疆，这老头一夜白头。后来在车间干活走神，被机器绞断了胳膊，没几年就郁郁而终。
贺云野咬紧牙关。他走过去，双手按在父亲肩膀上。
很用力。
老头干瘦的肩膀被他硬生生压回了椅子上。
“爸。你听我说。”
贺云野顺势拉过旁边的一把木椅子。反跨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
这是他前世在重工集团开董事会时最习惯的姿势。居高临下，掌控全局。
“大姐去轧钢厂，照样拿十八块五的学徒工资。她手巧，钳工活儿不比我干得差。”
他掰起一根手指。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波澜都没有。
贺国强愣住了。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时三脚踹不出个屁的儿子，今天像换了个人。这眼神，这口气，镇得他张不开嘴。
“第二，街道办这几天天天来堵门，为啥？因为家里必须得走一个。”
贺云野竖起第二根手指，指关节轻轻敲击桌面。
“我去下乡，咱家就是响应号召的积极分子。云帆腿不好，以后街道办分些糊火柴盒的活儿，肯定优先照顾他。”
他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的弟弟。
贺云帆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大哥……”
“男人，腿瘸了心不能瘸。”贺云野点了他一句。
李秀兰还在桌边抹眼泪。
“可那是大草原啊，到处是狼。听说那边的白毛风能把人冻掉鼻子。”
“冻不死我。”
贺云野端起桌上的搪瓷缸，用手指把里面那片碎纸拨出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水很凉。顺着喉咙砸进胃里，把火气压下去一半。
“我是个老爷们。有一把子力气。大草原天高皇帝远，饿不死胆大的。”
他把搪瓷缸顿在桌上。缸底磕着木头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把大姐一个黄花闺女扔去那种苦寒地，我算什么东西？”
贺云岚攥着那张入职信，手指头都在哆嗦。
“云野，大姐不怕吃苦。你得留下来。你还得结婚啊……”
她带着哭腔，把信往贺云野手里塞。
“结婚？”
贺云野没接那封信。他冷笑一声。胸腔发出沉闷的震动。
转头，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赵雪梅。
赵雪梅正死死盯着满桌的碎纸片，脸色惨白。那张留城表碎了，她的算盘全落空了。
贺云野收回目光，看着大姐。“这婚结不结，不看这张纸。看人。”
他站起身，走到八仙桌前。
桌上还放着大姐那张填好名字的插队报名表。
贺云野抓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拔掉笔帽。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直接在“贺云岚”三个字上面，画了个重重的黑叉。
然后在旁边，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贺云野。
写完，他把大拇指按在桌角的红印泥上。用力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一个指印。
红泥印在纸上。像一滴血。刺目，干脆。
“明儿一早，我就去街道办交表。”
贺云野把钢笔拍在桌上。“这事儿定了。谁也别争了。”
屋子里死一样安静。
窗外大杂院里，传来隔壁王大妈打孩子的声音。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正放着新闻播报。
贺国强盯着那张按了红手印的报名表，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摔倒的长条板凳。
又摸出火柴，刺啦划着，把烟锅子重新点着。
抽了一大口。浓烈的烟雾吐出来，挡住了老头泛红的眼睛。
他没再骂人。这算认了命。
李秀兰瘫坐在椅子上，捂着嘴不出声地掉眼泪。
贺云帆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脸，扶着墙站直了身子。看着大哥的眼神里，多了一股说不清的狠劲儿。
气氛被贺云野强行压平了。一切似乎成了定局。
就在这时。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叫声。
赵雪梅猛地站起来。
她动作太大，斜挎包的带子甩在八仙桌角，把那个缺口的搪瓷缸直接带翻了。
凉白开洒了一桌，浸透了那些碎纸片。
赵雪梅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贺云野的鼻子。
那张涂了雪花膏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贺云野你疯了？你下乡了，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