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露出白色，周山便将老山图折好，装进贴身衣袋。
图是周德厚年轻时画的，上面标了几条早已荒废的猎道。
黑松林东北角还画着一个三角记号，旁边写着两个小字，落塔。
这与周山记忆中的地方正好对上。
他收好猎枪，回到正屋。
一家人已经围着炕桌坐齐，赵芳梅端来一盆酸菜白肉，肉片铺了厚厚一层。
周家条件在村里不算差，可这种硬菜也得留到年节。
赵芳梅今天舍得下本钱，明显猜到了儿子要做什么。
她把最大的几片肉夹进周山碗里：“多吃点。外面冷，肚里没油水扛不住。”
周德厚低头喝粥，对昨夜仓房里的动静只字未提。
一家人还没动几筷子，院外土路上便传来几个女人的议论。
她们没有进门，话却故意说得很响。
“苏家大闺女命硬，进门没几天就克没了男人。老周家还把她当宝贝留着，早晚得再出事。”
“刘老板都找上门了，她还能躲多久？听说人家肯拿一百块，也算给足苏家面子。一个寡妇能去镇上享福，总比留在周家害人强。”
另外一个女人笑了起来：“周家老二倒有本事，刚娶妹妹又留下姐姐。可惜两手空空，一百块钱够他挣十年。”
苏雪柔把筷子拍在桌上，起身便要往外走。
“这几个老娘们把舌头嚼到咱家门口了，我今天非撕了她们的嘴！我姐克着谁了？有能耐进院子当面说。”
赵芳梅拉住儿媳妇：“你出去跟她们吵，明天全村都得编排咱家的笑话。坐下吃饭，这家还轮不到外人做主。”
苏雪柔胸口起伏得厉害，仍不肯坐。
苏倩倩却放下饭碗，慢慢站了起来。
她脸色白得吓人，肩膀也在发抖。
“山子，我还是回苏家吧。只要我不在这里，村里就不会再说周家的闲话。刘胖子要抓也是抓我，不会再堵你们的门。”
她说着便要去厢房收拾东西。
周山起身拦住她，将人按回炕边。
“我说过三天内拿钱平账，你哪儿都不许去。村里几句闲话就能把你逼走，以后咱家遇上更大的难处，是不是也要交出一个人求太平？”
苏倩倩哽咽道：“可我留在这里，只会让你们跟着受罪。那是一百块，不是一块两块。你要进山拼命，我怎么吃得下这碗饭？”
“吃不下也得吃。”
周山把装着酸菜白肉的碗推到她面前，随后看向桌上的父母。
“苏德贵拿过彩礼，还写过断亲书。如今他欠了赌债，又想把闺女拉回去抵账。咱们真把人送出去，柳坝村以后会怎么说老周家？我哥刚走，咱家就把他媳妇推出门，这根脊梁骨还能不能直起来？”
周德厚抬起头，额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老二，你说得硬气，可那是一百块现钱。你大哥出事前，家里办喜事已经花了不少。眼下再办丧事，柜里剩的钱连十块都不到。你上山能弄来啥，拿命去填这个窟窿？”
“我只走外围黑松林，不追野猪，也不碰熊瞎子的窝。三天之内，我一定把钱拿回来。”
周山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继续说道：“爹要是不信，可以让懂山的人跟我走一段。我不会拿全家人的日子胡来。”
周德厚看着二儿子，许久没有开口。
院外几个女人还在议论，话头已经扯到了苏倩倩以后生的孩子该姓周还是姓苏。
赵芳梅听不下去了。
她转身打开炕柜，从最底下拖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里放着家里的粮票、几张零散纸币，还有一张叠好的红纸。
赵芳梅取出红纸和一张按着手印的字据，拍在炕桌上。
“这是苏家收彩礼时写的收据，断亲书也在这里。上面有苏德贵的手印，还有当时大队会计的签字。刘胖子真敢抢人，咱们就把字据拿到公社去。”
赵芳梅把两张纸推给苏雪柔：“你收好，别让人摸了去。周家刚死了儿子，谁想趁这个时候欺负咱们，我老婆子跟他耗到底。”
苏倩倩看着婆婆，忍了半天的泪水落进碗里。
在娘家时，苏德贵只要输了钱，回来便会拿她们姐妹撒气。
母亲不敢拦，邻居也没人愿意管。
她嫁进周家才几天，婆婆却敢拿出家底护她。
她重新端起饭碗，含着泪吃下一块肉。
周山没有再劝。
他把剩下的酸菜白肉全扒进碗里，连粥喝了个干净。
进山是力气活，饭桌上的每一口油水都不能浪费。
外面的女人听到屋里翻箱倒柜，又听见周山在院中劈柴，闲话渐渐少了。
斧刃落进木头，粗木段裂成两半。
其中一个女人隔着篱笆看见周山抬头，赶紧缩回脖子：“走吧，人家连断亲书都有。真闹到大队部，咱们还得去作证。”
几个人踩着积雪离开，土路恢复清净。
周山劈完最后两根柴，回屋穿上羊皮袄。
进山的工具已经备好，但他还缺脚力。
黑松林里的落塔再多，靠人肩膀也背不出一百块钱。
整个柳坝村，只有村头韩老栓家养着一头青骡子，还有一辆闲置的木板车。
韩老栓是村里资格最老的猎户。
周林出事那天，带队进山的人也是他。
周山走到院角，把麻绳、镰刀和猎枪裹进破被面，牢牢绑在肩上。
苏雪柔追到院门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把枪都带上了，到底要去哪儿？爹虽然没锁仓房，可他没答应让你今天走。”
“今天不进山。”
周山将棉帽压低，打开院门。
“我去找韩老栓，借他吃饭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