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翻身跳下车，抓起麻绳走向雪沟。
沟沿塌掉了一大块，新雪下面露出几根折断的灌木。
两米多深的沟底，一个穿破棉袄的人侧躺在雪里，半边身子已经被浮雪盖住。
“底下有人，年纪不小。”
周山扒开沟沿的积雪，朝下面喊了两声。
那人动了动胳膊，嘴里只剩含糊的求救声。
韩老栓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林梢，山里的亮光撑不了多久。
他跛着腿走到周山身后，皱眉劝道：“这地方离林场旧屋还有几里，天一黑，林子里的狼就该出来找食。咱们车上装着松塔，骡子也跑了一天，再带个伤员，回去少说得多花一个钟头。”
韩老栓不是不愿救人。
他跑了半辈子山，见过太多人为了搭把手，把自己也困在雪窝里。
周家刚没了一个儿子，他不敢让周山再冒险。
周德厚站在车边，先检查了猎枪，又看向沟底。
“老二，麻绳拴牢，我和老韩在上面拽着。真够不着人就先回来，不能连你也搭进去。”
“人还有气，不能扔在这儿。”
周山选中沟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将麻绳绕过树干打了双扣。
他把另一头系在腰间，又拿了一截短绳和化肥袋。
韩老栓见拦不住，只得将麻绳在掌心绕了两圈：“你贴着沟壁下，别踩中间那块浮雪。下面要是有空洞，整片雪都可能塌。”
周山抓住绳子，踩着露在外面的树根往下滑。
沟壁的积雪不断往下掉，他用靴跟踩出落脚处，很快到了沟底。
被困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脸冻得青白，胡子上全是冰碴。
老头身边倒着一个破竹筐，里面的药材撒得到处都是。
右脚棉鞋不知掉到了哪里，袜子也破了，脚趾已经冻成紫红色。
周山先探了探老头的鼻息，又摸过颈侧。
人还活着，只是冻得太久，身上没多少热乎气。
他抬头喊道：“爹，人还能救。先把车上的旧被面扔下来，再找两根结实木棍。”
周德厚把东西绑在绳上放下去。
韩老栓则从车底抽出两根撑车用的木杆，跟着送到沟底。
周山把木杆并在一起，用化肥袋和短绳绑出简易担架。
他刚把老头翻过来，韩老栓已经顺着麻绳下来了。
“先在沟里生火，把脚烤热再抬。”
韩老栓摸出火柴，伸手去捡干树枝，“他这只脚再冻一会儿，往后就别想走山路了。”
周山按住他的手：“冻透的脚不能贴火烤。外面热得太快，里头的血走不开，这只脚才真保不住。先把雪和冰清掉，用干布包严，送到卫生所慢慢暖。”
韩老栓跑山时见过冻伤的人。
村里常用火烤，也有人烤完后脚面起泡，最后烂掉两根脚趾。
他原以为那是冻得太重，今天听周山一说，才想起那些人全是挨着炉膛烤过。
“你从哪儿学来的？”
“以前跟林场卫生员聊过几句。”
周山没有多说。
他捧来一把松软干雪，轻轻带走老头脚上的冰碴。
等僵硬的皮肉恢复少许颜色，他脱下自己一只厚袜子套在老头脚上，再用旧被面裹住双腿。
两人将老头移上担架。
周德厚在沟上拉绳，青骡子也被套到树边帮着使力。
担架沿沟壁一点点升高，几次被灌木挡住，都让周山从下面托开。
半刻钟后，老头终于被拉上雪沟。
韩老栓爬回来时，棉帽里全是汗。
他顾不上歇息，和周德厚一起把人安置在三袋松塔上，又把羊皮袄盖到老头胸口。
“回林场卫生所。”
周山解开青骡子的缰绳，“爹扶好人，栓叔看着货袋。前面路平，我赶快些。”
青骡子吃了鞭，沿雪道小跑起来。
木板车左右颠簸，修补过的车轴发出轻响，却一直撑得住。
韩老栓护住伤员，心里仍有些后怕。
他方才只顾着赶路，差点把一条活命留在沟里。
可他又清楚，要是天黑后遇见狼，车上四个人都危险。
他看着周山挺直的后背，忽然觉得这小子有股怪劲。
碰上钱时能收得住手，碰上人命又敢把刚到手的货和自己的安危都押上去。
这种胆量，周林当年没有，年轻时的周德厚也差了些火候。
林场卫生所只剩两间平房。
值班的陈医生正在烧炉子，听见车响便提着马灯出来。
“快把人抬进来！冻伤多久了，路上烤过火没有？”
周山和韩老栓将老头抬上诊床：“没烤火，右脚失了棉鞋。掉进沟里多久不清楚，人还能应声。”
陈医生剪开破袜子，又用温水和棉布处理冻伤。
过了半个多钟头，老头的呼吸渐渐顺了，手指也能活动。
木板车停在卫生所院里，三麻袋松塔没有丢。
可回村至少还要一个钟头，外面已经擦黑。
周德厚心疼家里两个女人等消息，更担心刘胖子趁他们不在上门闹事。
他去院里给青骡子喂了把豆饼，回来时，床上的老头已经睁开了眼。
“我的筐呢？”
老人醒来第一句就问竹筐。
周山把筐放到床边，散落的药材也一根不少地收了回来。
老人抱住竹筐，缓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叫孙有福，住在前河村，平时靠采药换钱。今天追着几棵老黄芪走偏了路，踩塌沟沿掉了下去。要不是你们经过，我今晚就得交代在那儿。”
孙有福从贴身衣袋里摸出几张潮湿纸币，挑出两张一元的往周山手里塞。
“我身上只剩这点钱。你别嫌少，拿回去给孩子买点吃的。救命的情分，两块钱还不上，以后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去前河村找我。”
周山把钱推了回去：“孙叔，换成谁看见也会搭把手。你脚上的冻伤还得养，钱留着买药。”
“这年头，肯扔下三车货救人的没几个。你收下，我心里能安稳些。”
孙有福不肯收回，周山便把两元钱放到陈医生桌边，当作诊费和药钱。
孙有福看见这一幕，抱着竹筐沉默了一阵。
他从筐底翻出几根沾土的黄芪，还有两串干瘪的五味子，铺在床沿上。
“你们进山捡松塔，是为了赶紧换钱吧？”
韩老栓坐直了身子：“老孙，你还认得黑松林里的药路？”
“我在这片山围子走了二十多年，哪面坡出什么，心里都有数。外围松塔再多，也经不住年年捡。想挣长久钱，还得认药。”
孙有福向周山要来那张画着路线的旧报纸。
他用陈医生的铅笔，在黑风口西北侧圈了一块背阴坡。
“这里有一片野生黄芪，年份足，根也粗。秋末地上枯了，寻常人看不出苗印，我留了几个石头记号。你从旧伐木道绕过去，别走北面的短路。”
韩老栓凑近一看，脸上的松快消失了。
“这里挨着北坡老猎场。周林出事的那条沟，就在黑风口另一边。”
孙有福看了看三人，察觉到气氛不对，也没有追问。
他拿铅笔在草图上添了一条弯路，路线绕开黑炭圈出的北坡，最后抵达背阴山坳。
“走这条线远些，好在坡缓。黄芪往镇上药材收购点送，年份够的价钱比松子高。你救了我，这条药路就算我的谢礼。”
周山将图上的山沟与父亲那张老图对照一遍，把每个转折都记牢。
他没有被药材的价钱冲昏头，先问清石头记号和坡上的雪深，又请孙有福说了几种容易混淆的枯茎。
孙有福越说越认可。
很多年轻人听见值钱药材，只问一斤能卖多少。
周山先问路况，随后才问采挖时该留多少根苗，这种做派更像走了多年山路的老手。
陈医生留孙有福住一晚观察。
周山谢过老人，跟父亲和韩老栓重新套好骡车。
夜色已经压住山路。
车前挂了一盏马灯，昏黄光亮只能照出几步远。
青骡子跑不快，三个人轮流下来推车，终于在戌时前赶回柳坝村。
周家院门前亮着两盏马灯。
苏雪柔站在路边，手里的灯被风吹得摇来晃去。
苏倩倩披着旧棉袄守在她身旁，不时朝村北张望。
听到木轮碾雪的动静，姐妹俩一同跑了过来。
“你们怎么才回来？”
苏雪柔抓住车辕，看到三个鼓起的麻袋后，悬了半晚的心总算放下，“爹说晌午就往回走，天都黑透了。再晚半个钟头，我和姐姐就去找大队长叫人了。”
“路上救了个采药人，耽误了工夫。”
周山跳下车，把红围巾解下来搭在媳妇肩上，“人送到卫生所了，脚也保住了。先卸货，进屋再细说。”
一家人忙着把松塔往院里抬。
周山扛起最后一袋时，孙有福临睡前叫住他的那句话又在脑中响起。
“那片坡上有几十年前留下的生锈暗夹，你去的时候，眼睛得放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