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站起来，后背挺得笔直："书记，我明白。"
"周海波那档子事赵德贵给我汇报了。"何松转身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收了，重新恢复成冷硬的直线，"处理得不错，有章法。但我提醒你一句——在大院里，你收拾了周海波，赵德贵就坐不住了。赵德贵在市府办待了十五年，他跟杜海涛那边有没有瓜葛，你心里要有数。"
这句话说完，何松忽然从桌上拿起一个红色封皮的电话本翻了翻，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嘟嘟两声接通了，何松对着话筒只说了几个字："打给省报老刘，说杨帆同志从明天起正式到市委办报到。那个系列报道，让他们等一等再发。"
挂了电话，何松冲杨帆扬了扬下巴："出去吧。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门口等着。第一件事，跟我去一趟经开区管委会——钱立人上个月批的那条沿江排污管道工程，我想看看施工质量怎么样。"
杨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何松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对了，刚才那份材料第三页夹了一张照片。你拿回去，好好认一认上面的人。"
杨帆转身折返，打开文件袋抽出第三页，里面果真夹着一张两寸的工作照。照片上的男人三十七八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穿了身警服，肩章上的警衔是二级警督。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杜海涛，蓝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
杨帆把照片收进衬衣口袋，朝何松郑重地鞠了个躬，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从一楼慢慢往上爬。等待的间隙，他把那张照片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杜海涛的眼睛在照片里直视镜头，鹰钩鼻，薄嘴唇，下颌骨棱角分明。杨帆用指尖抵住照片背面，闭上眼感应了一瞬。太乙神针的气流从指尖涌出，穿透那张纸，他隐约捕捉到一股极其凌厉的锋锐之气。这种气场他只在一种人身上感受过——手里沾过血的。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打开。
杨帆把照片收好，迈步走进去。电梯缓缓下降，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何松今天给他的信息量太大了——赵德贵可能有瓜葛，钱立人背后是杜海涛，杜海涛在省厅有靠山，而且这个人手里不干净。何松刚来蓝市两个月就敢动这条线，背后要么有省里的支持，要么就是孤注一掷。
而他杨帆，从明天开始就要站在这场风暴正中央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杨帆走出去，迎面看见林浅浅还坐在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噼里啪啦打字。听见电梯响，她抬头看过来，跟杨帆四目相对。
"专访取消了。"杨帆走过去，主动开口。
林浅浅一愣："为什么？我总编刚跟我确认过……"
"何书记安排的。"杨帆压低了声音，"暂时别发。不过后面可能有别的合作，你先留个联系方式给我。"
林浅浅眨了眨眼，把电脑合上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省报记者林浅浅，上面有手机号和微信。杨大秘，以后多关照。"
杨大秘。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调侃，但更多的是某种确认。林浅浅显然已经知道了调令的事。消息传得真够快的。
杨帆接过名片，指尖无意间碰了碰她的手指。一股温和细腻的气流从对方指尖传过来，跟他这几天感应到的任何气场都不一样——干净、透亮、带着一股记者特有的敏锐和锋芒。
他收回手，点了点头："回头联系。"
走出市府大院的时候，傍晚的夕阳把整栋大楼照成了暖红色。杨帆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顶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何松还没走。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杜海涛的照片，又摸了摸手机里林浅浅的名片信息。前者让他后脊梁发凉，后者让他心里微微一暖。明天开始，他就不再是个端茶倒水写材料的试用期科员了。他是一把刀，何松要把他打磨锋利，往蓝市最深最脏的那潭水里捅进去。
杨帆攥紧拳头走下台阶。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浅浅发来的微信："杨大秘，我刚听说杜海涛下周在经开区有个剪彩活动，钱立人作陪。你要不要提前准备准备？"
杨帆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个记者比他想的还要有用。
早上七点半，杨帆就到了市委办。他的新工位在何松办公室外间，一张灰色办公桌紧挨着走廊那扇门，桌上摆好了全新的电脑和一部红色的加密座机。比综合科那间大通铺宽敞了何止十倍。
赵小萌发来微信，消息里带着一串惊叹号："杨帆哥你真的调走了？！赵科长刚才开会说你的编制直接挂了市委办综合科，副科级待遇！你才来半年啊！！"
杨帆回了个"稳住"的表情包。他低头翻了翻桌上何松昨天交给他的日程本，第一行赫然写着"9:00 经开区沿江排污管道工程验收现场"。
何松八点整推门出来，换了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普通公文包，看着不像市委书记，倒像个技术员。"走吧，别开我的车。"他丢给杨帆一把车钥匙，"开你的。就咱俩。"
杨帆接过钥匙愣了一秒。一个正厅级市委书记，微服下基层还坐下属的车？何松已经往电梯走了，背影利落得像要出外勤的刑警。杨帆快步跟上，脑子里迅速转了一遍——何松不坐公务车，就没人在前头通风报信。钱立人要是今天才知道书记来了，连擦屁股的时间都没有。
车是杨帆那辆二手大众朗逸，开了三年，漆面都花了。何松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窗外的梧桐树影一块一块往后倒。二十分钟后，车停在经开区沿江大道一片工地围挡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