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他那天早上八点十分打的卡，白纸黑字在系统里有记录，可这张纸质表上，八点十分被人用修正液涂掉，改成了八点五十分。
迟到四十分钟，按照机关考勤纪律，够写一份书面检查通报全单位的。
杨帆把那张考勤表翻过来，背面胶痕还是新的。有人在他下班后偷偷撬开了文件柜，用一张伪造的表格替换了原件。能在综合科拿到备用钥匙、熟悉文件柜密码、还知道他哪天上班的人，范围小得可怜。
他没声张，把假表原样放回去，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下班的时候，他故意留到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把办公室门虚掩着，自己坐在工位旁的阴影里，关了灯。太乙神针的气劲沉入丹田，他闭着眼，屏息凝神。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七点四十分，走廊里传来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那只手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杨帆的抽屉缝里。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杨帆在黑暗中睁开眼，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清了那只手腕上的表带——深棕色皮质，表盘是块老款天梭。整个综合科，只有一个人戴这块表。
脚步声远去之后，杨帆起身打开抽屉。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一封匿名举报信，信上说他“利用祖传医术在市府办内违规从事诊疗活动，收取患者家属财物”，落款是“一名正义的机关干部”。措辞狠辣，条理清晰，明显是老机关的手笔。
杨帆把信拍在桌上，嘴角微微挑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给早上那个不敢跟他说话的赵小萌发了条微信：“小萌，周海波今天下午是不是提前走了？我好像看见他四点半就拎包了。”
过了两分钟，赵小萌回了个“嗯”字，又补了一句：“他说肚子不舒服，先去医院了。杨帆哥你还好吧？”
“挺好。”杨帆打过去几个字，“比谁都好。”
他把举报信和替换过的考勤表一起拍了照，锁进自己的柜子里。这两样东西，加上他今天下午偷偷拷贝的办公室走廊监控录像——综合科门口那个摄像头正对着文件柜，谁几点撬的柜子，拍得一清二楚。
周海波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他在机关混了十几年，犯了一个致命错误：现在所有的行政单位早就推行电子考勤了，钉钉打卡记录服务器上有时间戳，纸质表只是备查存档。拿一张假表去扣他的考勤，只要人事科稍微核对一下电子记录，分分钟露馅。
周海波不是蠢，他是急了。省报头版那篇报道今天上午被全市各大单位转载，连省里的几个处长都打电话来问“你们市府办那个会针灸的小伙子是谁”。何松的秘书今天中午路过综合科，专门停下来跟杨帆说了句话——“何书记让你好好干。”就这一句，让周海波彻底坐不住了。他熬了十几年没上去，凭什么一个刚来的毛头小子一针就扎出了通天路？
杨帆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市委书记那一层的灯还亮着。何松今天开了整整一天的会，到现在还没走。一个刚上任的市委书记，班子还没摸熟，下面各个局长副局长心思各异，他需要一个自己人。一个背景干净、有胆有识、还恰好救过他命的人。
杨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太乙神针的热流在掌心盘旋，今晚他感应到的东西太多——周海波的滞气、赵德贵那潭死水、还有何松握他手时那股磅礴又收敛的阳刚正气。
他攥紧了拳头。
市府办这潭水，比他想象中深得多。可既然进来了，他就没打算被人踩下去。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省报那个女记者林浅浅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杨医生，明天的追踪报道想采访你，方便吗？”
杨帆盯着屏幕三秒钟，点了通过。
他抬头望向走廊尽头那盏还亮着的灯。正科？副处？那些太远。他现在就想看看，明天早上周海波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自己的“杰作”原封不动摆在科长桌上时，那张脸会变成什么颜色。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杨帆踩着点走进综合科。
周海波已经坐在工位上了，脸色微微发白，眼袋浮肿，一看就是整夜没睡好。他手里端着保温杯装模作样地喝水，视线时不时往杨帆的抽屉上瞟。
杨帆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他拉开抽屉，牛皮纸信封还躺在原处，举报信的封口翘起来一角，显然是被人动过。周海波昨晚上塞信的时候太紧张，封口没粘实，今早肯定来检查过。
赵小萌坐在对面，偷偷给杨帆递了个眼神。她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没发出来："杨帆哥，有人昨晚动你抽屉了，我走得晚看见的。"
杨帆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别慌。
八点整，赵德贵推门进来，腋下夹着个黑色文件夹。他目光在杨帆和周海波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清了清嗓子："开会。十分钟，简短说几件事。"
综合科七个人围坐在长条桌两旁。赵德贵坐下之后，把文件夹翻开，第一页赫然就是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
杨帆瞳孔微缩。他昨晚把举报信原件锁进了自己柜子里，赵德贵手里的复印件从哪儿来的？答案只有一个——周海波把内容拍照发给科长了。更准确地说，这封信可能就是赵德贵授意周海波写的。
赵德贵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今天开会主要是说一件事。省报那篇报道大家看到了，杨帆同志昨天在考察现场的表现确实值得肯定。但与此同时，综合科收到了一封群众来信。"他把复印件往前推了推，"反映杨帆同志在工作时间利用医术对外活动，可能涉及违纪问题。按照组织程序，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核实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