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兰那双如秋潭般深情的眼眸隔着桌子看过来。
没有任何愠怒。
端庄知性的清冷感顺着实木餐桌蔓延。
“江大经管学院目前在职的博士女导师一共就四个人。”
“王教授今年五十五岁，下个月就要办退休手续了。”
“李老师和赵老师一个刚生完二胎还在休产假，另一个目前孕晚期。”
林静兰微微偏过头看着对面的男孩。
阳光在她白皙的俏脸打出一层柔和的绒光，却化不开她眼底的寒意。
“剩下的一个是我。”
娇嫩的樱唇微启。
“所以林意你想带哪一个回家。”
林意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这种窒息感让他连辩解的话都编不出来。
他只能干咳两声，老老实实把那张签好字的A4纸推回桌子中央。
“兰姨我就是……”
“林意。”
悦耳的嗓音放轻几分，吐字却清晰。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考上大学长大了我就管不了你了。”
他连忙扯了一张纸巾双手递了过去。
“没，兰姨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
他怂得极快，身子本能地往椅背上缩了缩试图拉开那让人窒息的安全距离。
林静兰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纸巾。
那道清冷的视线化作一把带着温度的刀刃，在他那张带着讨好又透着不服气的脸上来回巡视。
她太了解这个小子了。
四年时间，她看着他从一个缩在角落里的闷葫芦，长成现在这种偶尔敢伸出爪子挠人的带刺性格。
她伸出如葱白般的细指越过林意的手背，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新纸巾。
她将纸巾按在托盘边缘，一点点吸走那几滴刺眼的咖啡渍。
“去收拾东西。”
她将擦脏的纸巾准确地投入一旁的垃圾桶。
“一会我送你过去。”
说完她端起那杯剩下的黑咖啡起身走向书房。
婀娜多姿的背影高挑冷艳，米白色短款风衣下，丰满又富有弹性的翘臀勾勒出诱人曲线。
修长笔直的美腿交替迈步，风衣下摆并未带起多余的弧度。
随着书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客厅里的气压才算恢复了正常的流通。
林意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抓起桌上那把带着小熊挂件的黄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腹传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钥匙被他胡乱揣进裤兜，他转身回到了自己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卧室。
开始收拾搬家的行李。
其实真的没什么好收拾的。
除了几套当季的换洗衣服和几本他一直在写的日记，他这几年攒下的家当少得可怜。
他把那些衣服叠好，整整齐齐地码进一个二十寸的黑色半旧行李箱里。
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准备把几双洗干净的帆布鞋装进去。
手却在黑暗中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铁盒。
林意动作停顿了一下，将那个盒子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早就褪了色的蓝罐曲奇盒子，边缘的烤漆已经剥落。
打开盖子里面没有零食。
只有一叠厚厚的医院缴费单和一沓整理得平平整整的票据。
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六年前的合照。
十二岁的他穿着藏青色外套，犹如一根僵硬的木头站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
旁边的林静兰穿着黑色的长风衣，手里拿着两个快要融化的香草冰淇淋。
她微微偏着头，嘴角漾起一道如今难得一见的浅浅弧度。
那是父母车祸走后他闭门不出了整整两个月，她第一次强行将他拉出门。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从今天起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林意的手指在那张泛黄照片的边缘轻轻摩挲了几下。
照片上的女人年轻漂亮，带着一种能够刺破阴霾的清冷锋芒。
那张脸和刚才在餐桌上用眼神拿捏他的那个林教授重叠在一起。
他叹了口气将盒子重新盖严实。
小心翼翼地用衣服包裹住塞进行李箱最深处。
这女人就算是真的只拿他当应付长辈的挡箭牌，他也认了。
就当是还她这四年恩情。
两个小时后。
林静兰准时从书房出来。
她换掉居家服穿上了一套黑色休闲西装搭配阔腿裤，脚下踩着充满诱惑气息的尖头细高跟鞋。
“拿上东西下楼。”
她只瞥了一眼林意手里那轮子磨损的二十寸行李箱，什么都没多说直接推门走出去。
林意拖着箱子，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默默跟在后面。
车子驶出教职工小区一路向着大学城的方向开去。
半小时后，黑色轿车在一处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入口停下。
小区绿化极好，沿途都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名贵的景观树。
林意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那些穿着考究的业主。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行李箱，心里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就是他接下来的大学住所了。
车子在负二层的专属车位停稳。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数字不断向上跳动最终停在了十六楼。
林静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纯黑色的门禁卡，在厚重的防盗门智能锁上刷了一下。
电子音提示验证通过，门缓缓向内滑开。
呈现在林意眼前的是一个过分宽敞的大平层。
全景落地窗外可以直接俯瞰江海大学的操场和波光粼粼的湖泊。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进来将客厅照得透亮。
装修风格是极简的黑白灰，皮质沙发搭配大理石茶几，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高级感。
这完全符合林静兰一贯高冷传统的审美。
“主卧我偶尔会来，次卧归你，自己去看看缺什么，回头列个单子发给我。”
林静兰站在玄关，并没有换鞋进屋的打算，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闲适地靠在墙边。
林意拖着箱子往里走，推开次卧的门。
房间很大，比他原来那个卧室大了一倍不止。
带了一个独立的衣帽间和干湿分离的卫生间。
他把箱子放在实木地板上，视线在房间里慢慢扫过。
床铺已经铺好，是深灰色的丝绸四件套，仅仅是看着就能想象出那极佳的质感。
书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高配置台式电脑连着个曲面显示屏。
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嵌入式车载冰箱。
墙角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专业书。
林意走过去手指拂过书脊。
每一本书的边角都崭新挺括，仔细闻去能嗅到她身上时时散发的淡淡清香。
那显然是林静兰书房里特有的味道。
她甚至连这些书都是亲自挑选并在自己的书房里放置过的。
林意将书重新放回书架。
他感觉心脏被手轻轻捏着，酸胀中带着说不清的悸动。
说好的互不干涉呢。
说好的只是拿他当挡箭牌呢。
这种深层用意与表层说辞截然不同的落差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转过身走出卧室。
林静兰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接电话。
阳光在她白皙的俏脸镀上一层柔和金边，将她冷硬的西服线条也柔化几分。
电话已经打完，她转过身看着愣在原地的林意。
“怎么，不满意。”
她的语气依旧清冷，可那双清冷美目中却藏着隐秘的试探视线锁定在他脸上。
“没，很好，真的挺好的。”
林意搓了搓手，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还带着水珠的透明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白桔梗。
整个清冷空旷的屋子因为这几朵花凭空多出一点可以触碰的烟火气。
“兰姨谢谢你。”
林意憋了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
林静兰整理了一下袖口视线越过他落在次卧半开的门上。
“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感动，我是怕你住得太差影响心情回头丢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