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
天还没亮。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隔壁房间传来方国富沉闷的鼾声，一阵一阵的，像拉风箱。
沈婉清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到点就醒。
十年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她披了件外套，轻手轻脚摸下床，准备去厨房做早饭。
路过方玖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
很微弱，但在这黑黢黢的走廊里，格外刺眼。
沈婉清皱了皱眉，这孩子昨晚又偷玩到几点？
她凑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
然后愣住了。
方玖坐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英语书，嘴巴一张一合，在背单词。
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光只够照亮课本和半张脸。
六点。
早上五点。
他在背书。
沈婉清站在门口，没有推门进去。
她就那么站着，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看着儿子的背影。
以前这个点，这孩子还在被窝里打呼噜，叫三遍都叫不醒。
今天居然自己爬起来背书了？
她嘴角动了动，想压住，没压住。
上扬了一点。
又上扬了一点。
最后整张脸都亮了一下，像那盏台灯的光照到了她脸上。
她没出声，轻手轻脚退回厨房。
灶台点着了，火苗舔着锅底。
她往锅里倒了点油，打了两个鸡蛋，今天多打一个，给那孩子补补。
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难道这孩子真的转性了？
早饭端上桌。
稀饭，咸菜，三个煎蛋。
方玖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点青。
沈婉清把煎蛋往他碗里拨了两个。
“多吃点。”
方玖低头扒饭，没说话。
吃了几口，他抬起头：
“妈，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了。”
“去哪儿？”
“去同学家。有几道数学题要问他。”
沈婉清看了他一眼。
早上六点起来背书，现在又主动说去同学家问题目。
她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
这孩子，真的开窍了。
“行。早点回来。”
“嗯。”
方玖把碗里的粥喝干净，背起书包出了门。
闽北县昭阳小学，五年三班。
上午第一节课，语文。
赵建国站在讲台上，讲《将相和》。
“蔺相如完璧归赵之后.....”
他扫了一眼教室。
靠窗倒数第二排，方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赵建国顿了顿，没说什么。
习惯了。
这孩子上课打瞌睡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继续往下讲。
方玖迷迷糊糊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五点起的床，才撑了一节课就不行了。
他强撑着睁眼，黑板上的字全是重影。
第二节课，数学。
第三节课，英语。
整个上午，方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困。
是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他脑子里全是幼儿园。
怎么进去，怎么说，怎么让那些小孩开口。
系统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只能自己琢磨。
好不容易熬到第四节课下课铃响。
方玖第一个冲出教室。
校门口有一家邮政储蓄银行。
很小，只有一个柜台，一台ATM机。
方玖站在ATM机前，把一张卡塞进去。
这张卡是他爸以前给他办的，说是“存压岁钱专用”。
头两年还真存了一千多块。
后来家里入不敷出，压岁钱被征用了，这张卡就再也没动过。
密码是他生日，他一直记得。
屏幕亮了。
余额：220元。
方玖愣了一下。
220块？哪来的？
他翻了翻交易记录，
昨天，存入100元。
今天凌晨，存入100元。
系统打的钱，全打到了这张卡上。
方玖盯着屏幕，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点了取款。
100元。
ATM机哗哗哗吐出一张崭新的钞票。
他把钱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就跑。
出银行右拐，过马路，有一家小卖部。
方玖一头扎进去。
“阿姨，棒棒糖怎么卖？”
“五毛一根。”
“给我来四十根。”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买这么多？”
“好吃。”
“那奶片呢？”
“也来二十板。”
“饼干？”
“五包。”
老板娘算了一会儿：“一共六十八。”
方玖把钱递过去，拎着满满一大袋零食出了门。
他低头看了看剩下的三十二块钱，够了。
金星幼儿园，在县城东边，离昭阳小学骑车要十五分钟。
方玖蹬着他那辆二手自行车，一路狂飙。（作者君这边的县城小学大部分都是自己上下学的，地方不一样，会有区别的。）
到了门口，他把车往墙根一靠，把零食藏书包里，然后往里走。
保安亭里坐着个胖大爷，正嗑瓜子看报纸。
“哎，”大爷抬头，认出来了，“小玖？又来找你小姑？”
“嗯！大爷您忙着，我自己进去。”
“行行行，别在院子里乱跑啊。”
方玖已经跑远了。
他小姑叫方敏，在这家幼儿园当中班老师，干了五六年了。
上辈子方玖跟她不亲，觉得她啰嗦，管得宽。
这辈子不一样。
有这层关系，幼儿园等于敞开了大门。
中班教室门口。
方玖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运气不错。
小朋友们正躺在小床上睡午觉，一个个盖着小毯子，有的流口水，有的把脚伸到毯子外面。
他小姑方敏坐在教室角落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
二十五岁，扎着马尾，穿着幼儿园的粉色工作服，长得跟方玖有三分像。
方玖轻轻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