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北辰还没来得及把那篇全英文的综述塞进白大褂兜里，早查房就开始了。
他在更衣室磨蹭了五分钟，对着镜子整了整那件崭新的白大褂。
胸前的工号牌上“方北辰博士”几个字亮得刺眼。
他心里虚得要命，手里那本《柳叶刀》子刊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直冒汗。
三万块钱买来的不仅是学历，还有这种随时可能被拆穿的极限恐惧感。
早晨八点的住院部走廊里，空气中已经弥漫起一种混合了消毒水、廉价奶粉和尿布的味道。
陆以安走在最前面，她的步子迈得很稳，白大褂随着走路的频率左右摆动。
方北辰刻意落后半个身位，缩在队伍的最后面，希望能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但他显然低估了钱少康想让他出丑的决心。
“方博士，昨晚那篇综述研读得怎么样？”
钱少康故意放慢脚步，凑到方北辰身边。
他的声音并不小，足以让前面几个实习生和规培生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篇关于极低出生体重儿的营养干预，里面提到的氨基酸配比数据，你在大洋洲那边常用吗？”
方北辰眼皮跳了跳，他连那篇文章的标题都还没翻译全。
“还在整理思路，国内的临床环境和那边确实存在很大差异，我需要更严谨地对比一下。”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甚至带上了一点海归特有的傲然感。
钱少康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鼻音，嘴角挂着一抹嘲讽。
“差异？医学原理是通用的，除非那边的生理结构和我们不一样。”
他转过身，对着陆以安的背影拔高了音量。
“陆主任，方博士正好对新生儿发育有研究，咱们十六床那个黄疸患儿，是不是请他给指导一下？”
陆以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北辰一眼。
那一刻，方北辰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冷汗瞬间顺着后背流了下来。
十六床是个刚出生五天的小婴儿，此时正躺在蓝光箱里，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姜黄色。
“方博士，你来看看。”
陆以安把手中的病历夹递了过来，眼神平静，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力。
“这个孩子的总胆红素一直降不下来，你觉得鉴别诊断的重点应该在哪？”
方北辰接过病历，上面的数据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他脑子里拼命搜寻着以前在英语培训机构教课时学到的那点可怜词汇。
“我认为……首先要排除溶血的可能性，另外，肝酶的活性监测也是必不可少的。”
他一边说，一边盯着病历上的曲线图，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
钱少康冷笑一声，语气变得更加咄咄逼人。
“方博士，患儿的库姆斯试验是阴性的，肝功能检查也是正常的。”
“你说的这些，规培生第一天入职就知道要排除。”
“我想听点有深度的，比如在南太平洋国际医学院的实验室里有什么新发现？”
周围的几个规培生也开始小声嘀咕，投向方北辰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怀疑。
方北辰只觉得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他张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的时候，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查房队伍中这种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
“医生！快救救我的孩子！他哭了一整晚了！”
一个穿着睡衣、头发乱成鸡窝的女人抱着孩子冲了过来。
她叫李芳，是昨天刚办理入院的患儿家属。
她怀里的婴儿大约三个月大，此时正紧闭着双眼，满脸通红地大声嚎哭。
那种哭声凄厉，不仅频率极高，还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紧迫感。
陆以安立刻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接过孩子。
“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有点消化不良吗？”
“不知道啊，昨天后半夜就开始闹，怎么哄都不行，刚才还吐了一大口奶。”
李芳急得眼泪直掉，双手不停地在身侧揉搓。
钱少康也凑了上去，按了按患儿的肚子，随口说道。
“可能是婴儿肠绞痛，这种年纪的孩子很常见，先打个开塞露看看能不能排气。”
孩子依旧在疯狂地哭泣，那种声音在方北辰的耳边不断回响。
突然，方北辰觉得耳朵深处嗡鸣了一声，周围所有的杂音都在瞬间消失了。
陆以安说话的嘴型还在动，但方北辰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脑海中突兀地出现了一段清晰的中文短句。
“肚子里面一拧一拧的疼，疼得我想吐，救救我。”
那个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明显的稚嫩和惊恐。
方北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双眼瞬间放大，手里的病历夹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百分之百肯定，这段信息直接进入了他的意识。
“方北辰？你怎么了？”
陆以安不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方北辰猛地回过神来，他发现那个声音竟然来自于那个正在嚎哭的婴儿。
那种感觉神奇，就像是他的大脑自动把某种频率的声波翻译成了母语。
他深吸了一口气，甚至顾不上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他几步跨上前，伸手在孩子的右腹部轻轻摸了一下。
那个位置，在他触碰的瞬间，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变得凄厉起来。
“别碰那里！那里疼！像被针扎一样疼！”
方北辰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金手指在这一刻觉醒了。
“这不是肠绞痛，也不是消化不良。”
方北辰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笃定，这种转折让正在记录医嘱的钱少康愣住了。
“那是由于什么？方博士又要抛出什么大洋洲的新理论了？”
钱少康满脸不屑。
方北辰根本没理会他的嘲讽，他盯着陆以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陆主任，我怀疑是肠套叠，而且位置应该在回盲部。”
“孩子刚才的哭声伴随呕吐，加上阵发性的剧痛，这是非常典型的体征。”
陆以安的眼神变了，她重新审视了一下孩子，又看了看方北辰。
“方北辰，肠套叠在早期并没有明显的腊肠样肿块，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直觉。”
方北辰知道自己没法解释。
他难道要说，他听到这个三个月大的孩子在自己脑子里喊疼吗？
“陆主任，与其在这里争论，不如立刻做一个超声，孩子的状态等不起了。”
方北辰一边说，一边注意到患儿的嘴唇已经开始微微发青。
那脑海中的声音已经从“疼”变成了极其微弱的“我好累，想睡觉”。
这是典型的剧烈疼痛导致体力耗尽，或者是肠管血液循环受阻的表现。
钱少康还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想要反驳。
“胡闹，如果每个哭闹的孩子都去做检查，咱们放射科干脆搬到儿科门口算了。”
“闭嘴，去开单子，走急诊绿色通道。”
陆以安打断了钱少康的话。
她表现出了作为科主任极强的决断力，这种时候，她宁愿多做一个检查，也不愿放过一个万一。
……
十五分钟后，超声室。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黑白的显示屏。
探头在婴儿的右腹部缓慢移动，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影像。
那是一个呈现出同心圆状的阴影，在医学影像学上被称为“同心圆征”。
“真的是肠套叠！”
医生惊呼了一声。
“套入深度已经超过三厘米了，必须马上处理！”
跟过来的李芳听到这话，整个人发软地瘫倒在地上。
钱少康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
刚才那种傲慢的神色彻底僵死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能反复揉搓着那个黑框眼镜的腿。
如果按照他刚才的“肠绞痛”来处理，给孩子用开塞露甚至揉肚子，很有可能会造成肠穿孔。
到那个时候，这不仅是医疗事故，更会毁了这个家庭。
陆以安看着显示屏，沉默了几秒钟。
随后，她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方北辰。
那种眼神里不仅有之前的审视，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惊艳和疑惑。
“方博士，你的临床直觉……确实让我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