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北辰正盯着那个半岁大、憋得满脸通红的男婴发愁。
老太太还在他耳边没完没了地念叨，说孩子肯定是被吓到了，要不要回家烧点香。
他脑子里那个“婴语翻译器”还在滚动播报。
“后面真的塞住了，好累，使不上劲。”
这确实是便秘的体征，但他现在不敢随便开口说“没事”。
昨天刚被陆以安教育过，儿科没有偶然。
他怕自己万一漏掉了肠梗阻或者巨结肠的征兆，这刚到手的白大褂就得被扒下来。
他正准备让老太太带孩子先去挂个号排队，诊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扣地声。
一个穿着高定羊绒大衣的年轻女性推门进来。
这女人虽然眼下挂着淡淡的乌青，但浑身上下透着股干练劲，一看就是那种受过高等教育、逻辑思维很强的精英。
“医生，急诊分诊台让我直接过来的。”
赵女士把怀里的婴儿放在检查床上，声音听起来还算冷静，但语速很快。
方北辰扫了一眼那孩子。
四个月左右大，哭声并不算响亮，反倒透着股有气无力的劲儿。
奇怪的是，这孩子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红疹。
方北辰习惯性地往孩子身边凑了凑。
耳朵里的嗡鸣声瞬间消失，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再次在他脑脑海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喝完那个白白的东西，全身就像爬满了小虫子，好痒啊。”
“肚子下面胀得要炸开了，想吐。”
“眼睛前面雾蒙蒙的，看不清楚妈妈。”
方北辰心里咯噔一下。
喝完白白的东西，那不就是奶水吗？
喝奶之后全身发痒、腹胀，这听起来像是过敏，但“眼睛模糊”是什么鬼？
四个月的孩子，视力本就没发育完全，能感知到“模糊”并反馈到体感上，说明眼部肯定有实质性的病变。
赵女士从名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孩子的进食和排泄时间。
这架势让方北辰这个假博士感到一阵压力。
“方医生，我查过一些资料，孩子目前的表现很像是普通母乳不耐受，或者是严重的湿疹。”
“但我换了深度水解奶粉，情况没有好转。”
赵女士一边说，一边翻开笔记本上的照片。
“你看，孩子的大便经常是这种稀薄的绿色，而且肚子经常鼓得像个小皮球。”
方北辰接过笔记本，心思却不在照片上。
他脑子里正疯狂转动，回想着昨晚在值班室里强行塞进脑子里的那些罕见病词条。
“喝奶后全身痒”、“肝脾肿大（肚子胀）”、“视力受损（白内障）”……
这几个关键词在脑海里反复碰撞，最后停留在一个专业名词上：半乳糖血症。
这是一种不常见的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
患儿因为缺乏分解半乳糖的酶，导致这种糖分在体内堆积，产生毒性。
这种病如果不能及早发现，不仅会损伤肝脏，还会导致新生儿白内障，甚至智力低下。
方北辰觉得自己背后的小汗毛又立了起来。
“赵女士，除了你说的这些，孩子最近有没有出现过呕吐，或者反应迟钝的情况？”
方北辰沉下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资深专家。
赵女士点点头，神情变得更加焦虑。
“有，他经常喝完奶就吐。”
“我问过其他社区医生，他们说可能是由于幽门痉挛，让观察。”
方北辰伸出手，在患儿的肝区轻轻按了按。
触感有些硬，确实存在肝肿大的迹象。
他又拿出手电筒，对准婴儿的瞳孔照了一下。
在强光的照射下，他隐约看到婴儿的晶状体里有一层淡淡的、像云雾一样的浑浊感。
这就是孩子说的“眼睛模糊”。
“方博士，你在这看诊呢？”
钱少康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了分诊台，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杯没喝完的咖啡。
他扫了一眼赵女士和那个皮肤通红的婴儿，嘴角撇了一下。
“这就是个典型的由于喂养不当导致的过敏性皮炎，这种小病也要看半天？”
方北辰没理他。
要是以前，他肯定得怂。
但现在，那个“喝奶就全身痒”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荡，给了他莫大的底气。
“钱医生，如果只是皮炎，应该不会导致晶状体浑浊吧？”
方北辰站起身，语气冷淡，甚至带着点没得商量的强硬。
钱少康脸色僵了僵，放下咖啡杯凑过来。
“晶状体浑浊？四个月的孩子，你跟我谈白内障？你是不是想表现想疯了？”
“方医生，你的意思是，我儿子的眼睛出了问题？”
赵女士的声音终于带了颤抖，她这种高学历家长，最怕的就是听到这种器质性损伤。
方北辰点点头，没看钱少康，而是直接对赵女士说：
“我高度怀疑孩子患有半乳糖血症，这是一种代谢病。现在的皮疹只是表象。”
“半乳糖血症？”
钱少康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嘲弄。
“方博士，你知不知道这种病的发生率是多少？你在国外难道专门钻研冷门病？”
“这种病需要极高的诊断敏锐度，你光凭手电筒照一下就要下结论？是不是太草率了？”
钱少康的声音拔高了不少，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陆以安刚好带着查房组走回分诊台。
她看着站在门诊室里对峙的两个人，原本平淡的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的味道。
“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陆以安走进诊室，白大褂带起的一阵风让钱少康缩了缩脖子。
钱少康赶紧告状：
“陆主任，方博士说这个过敏的孩子得了半乳糖血症，还要直接给人定性成白内障，这有点误导家属了吧？”
陆以安没接钱少康的话，而是看向方北辰。
“说说你的理由。这种病不常见，你为什么会往这方面想？”
方北辰手心里全是汗，但他知道这是他在科室立足的关键。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昨晚看到的医学术语。
“陆主任，患儿在大范围过敏的前提下，伴有明显的肝大，且晶状体可见云雾状浑浊。”
方北辰把手电筒递给陆以安。
“更重要的一点，患儿的大便呈绿色酸性，且在更换了深度水解奶粉后症状并无缓解。”
“这说明致病因子不是牛奶蛋白，而是奶粉中的糖分。”
他这番话讲得逻辑严密，甚至带了点国外学术报告的那种翻译腔。
陆以安接过手电筒，俯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婴儿的眼底。
片刻后，陆以安直起腰，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
她没说话，而是转头看向赵女士。
“孩子最近的大便次数多吗？是不是总觉得不爱动弹？”
“对，对！他总是在睡觉，不像邻居家的孩子那么活泼。”
赵女士见主任也这么问，心里更慌了，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陆以安点点头，看向方北辰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惊讶。
这种细微的变化被方北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知道自己这波“临时抱佛脚”奏效了。
“半乳糖血症的确诊需要尿液还原糖试验，还要测定红细胞中的半乳糖-1-磷酸尿苷酰转移酶活性。”
陆以安的声音清冷，带着股考试的意味。
“方博士，在大洋洲那边，你们通常用什么方法最快锁定这个诊断？”
她眯着眼看向方北辰，这又是一个刁钻的陷阱。
方北辰心说大洋洲那边的人估计还在晒太阳呢，但他脸上不动声色。
“临床初筛一般用尿液斑氏试验，如果呈强阳性，基本就可以确定了。”
这是他昨晚在那个破旧值班室里，盯着手机屏幕背下来的唯一一个化验术语。
因为名字比较特别，所以他记得格外牢。
陆以安微微挑了挑眉心，似乎对他能答上来感到有些意外。
她转过身，对护士长老贾吩咐道：
“立刻安排加急化验，通知检验科主任，我亲自看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