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临海一院住院部七楼。
两扇厚重的感应门把这里和外界隔开。
方北辰换上绿色的无菌洗手衣，站在洗手池前发愣。
他这辈子都没洗过这么复杂的手。
七步洗手法搓得手皮发疼，旁边的护士还在盯着他看。
这里是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简称NICU。
推开第二道门，冷气夹着消毒水味扑在脸上。
房间里安静得反常，没有普通儿科门诊那种震耳欲聋的哭闹声。
几十台监护仪同时响着滴答声。
一整排透明恒温培养箱摆在房间中央。
透过亚克力板，能看到里面躺着巴掌大的婴儿。
他们身上插满管子，有的嘴里连着呼吸机插管。
方北辰走在过道上，脚步放得很轻。
这些小生命太脆弱了，稍微大点声都可能把他们吓坏。
新生儿科主治医师李国强正站在一台培养箱前记录数据。
这人四十出头，眼袋耷拉着，头发有些稀疏，一看就是长期熬大夜熬出来的。
方北辰硬着头皮走过去打招呼。
“李医生您好，我是儿科过来轮转的方北辰。”
李国强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在记录单上飞快划过。
“听说了。那个看一眼就能确诊先心病的海归天才嘛。”
这话里的阴阳怪气都快怼到脸上了。
方北辰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怎么接茬。
李国强合上文件夹，转头上下打量他。
“陆主任派你来这儿，估计是觉得我们科室效率太低，让你来指导工作。”
方北辰赶紧摆手。
“李医生您别开玩笑了，我是来学习的。这里的情况我完全不熟悉。”
李国强冷哼一声，把文件夹拍在机器上。
“你确实需要学习。NICU和普通儿科不一样。”
他指了指培养箱里那个瘦弱的早产儿。
“这里的孩子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你那套神仙直觉在这里不好使。”
“收起你那百分百准确率的傲气。在这里，数据和机器才是标准。”
李国强说完，直接转身走向护士站。
方北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知道自己被针对了。
整个医院都传遍了他神医的名号，出风头最容易招人恨。
更何况是在李国强这种靠熬年资拼出来的主治医师面前。
方北辰没空管李国强的态度。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自己的能力还能不能用。
他走到十三号培养箱前，低头看着里面的患儿。
床头卡上写着：胎龄32周，体重一点五千克。
这孩子太小了，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半透明感，血管清晰可见。
婴儿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微起伏，喉咙里发出很弱的哼唧声。
方北辰把耳朵贴近培养箱玻璃板。
他集中注意力，试图捕捉那种熟悉的翻译声音。
等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终于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
“疼……好冷……累……”
声音很模糊，完全没有之前那种“肚子左边疼”或者“喉咙酸”的清晰定位。
方北辰愣住了。
他赶紧换了个角度，试图听得更清楚一点。
“疼……哪里都疼……好累啊……”
还是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地重复。
方北辰后背冒出冷汗。
能力真的失效了！
他之前在门诊遇到的都是足月出生的婴儿，神经系统已经发育到一定程度。
他们能准确感知身体的具体部位。
但这可是32周的早产儿！
这孩子的神经元连线根本没搭全，大脑无法处理复杂的痛觉定位。
婴儿只知道自己不舒服，说不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方北辰慌了。
如果没有清晰定位，他那点可怜的医学基础知识，根本撑不起一次诊断。
他掏出一直塞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打开医院内部系统。
调出十三号床的电子病历和检查结果。
血常规，生化全套，胸片。
各项指标密密麻麻排在屏幕上，全是他看不懂的英文缩写。
数据在早产儿的临界值上下浮动，报告单上却没有红色异常提示。
这孩子到底哪里疼？
方北辰硬着头皮走向护士站。
李国强正坐在电脑前开医嘱，旁边还站着两个正在核对药品的护士。
“李医生，十三号床的患儿一直在哼唧，我觉得他可能哪里不舒服。”
方北辰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谦虚一点。
李国强停下敲键盘的手，转头看着他。
“你听出来的？”
方北辰被噎了一下，赶紧圆谎。
“我看他的表情有些痛苦，呼吸频率也比刚才快了一点。”
李国强点开十三号床的监护数据，扫了一眼屏幕。
“心率一百四，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五，各项生命体征平稳。”
他转过头，眼里的轻蔑藏都懒得藏。
“方大天才，早产儿的大脑皮层处于不稳定状态。”
“有时候婴儿就是会哭，不一定有病。”
“可能是外界光线刺激，可能是尿布有点湿，也可能只是神经肌肉的自发性抽动。”
李国强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
“别把你在门诊忽悠家长的那一套带到这里来。这里不需要你的直觉。”
几个护士低着头，强忍着笑。
方北辰站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他没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十三号床到底哪里有问题。
连他最大的底牌都只给出了几个模糊词汇。
这和蒙着眼睛猜病有什么区别？
如果现在强行给出诊断，万一错了，他在医院积攒的威望会瞬间崩塌。
……
中午十二点，交班时间。
方北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NICU专属值班室。
这地方比门诊的值班室还要狭窄，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个铁皮柜子。
来苏水味常年泡在空气里，吸一口都冲鼻子。
方北辰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双手捂住脸。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三个字。
完蛋了。
在门诊，他靠着精准的翻译能力，可以轻松装出大佬风范。
家长们把他当神仙拜，同事们虽然嫉妒，也拿他没办法。
陆以安甚至因为他的天赋对他青眼有加。
但现在，这块遮羞布被扯下来了。
早产儿的神经发育不全，直接封印了他的外挂。
他终于要面对一个残酷现实。
剥去那个不知从哪来的异能，他方北辰就是一个连执业医师资格证都没有的骗子。
他连最基础的化验单都不能完全看懂。
李国强随便扔出几个专业术语，就能把他问得哑口无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假文凭中介刘哥发来的微信。
“兄弟，留服中心的PDF我找人加急做出来了，晚上发你邮箱。这次的防伪码做得特别真，绝对查不出来。”
方北辰看着这条消息，心口猛地一紧。
查不出来？
人事科那个赵国栋可是个人精。
只要他拿着原件去系统里一扫，立马就能查出这是个野鸡文凭。
前有学历造假的定时炸弹，后有能力失效的临床危机。
方北辰把手机扔在床上，烦躁地揉乱头发。
陆以安把他调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提拔培养。
这女人太精明了。
她肯定看出了自己在基础知识上的心虚，特意用最复杂的早产儿来试探他的底线。
一旦他在NICU暴露出看不懂病历的真实水平，陆以安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踢出医院。
方北辰躺倒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保温箱里那个32周早产儿微弱的哭声还在他脑子里回荡。
“疼……冷……累……”
那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如果没有明显的炎症指标，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在疼？
方北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午还要继续查房。
如果李国强当面提问那些复杂的生理指标，他该怎么混过去？
总不能每次都说自己的直觉今天不在线吧。
值班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年轻护士站在门口，神色焦急，连口罩都跑歪了。
“方医生，十三号床的患儿突然出现持续哭闹！血氧在往下掉！”
“李医生让你马上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