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川那句“不稀罕”砸在实木地板上，带着回音。
高育良原本端着的儒雅面具，咔嚓裂开一条缝。
他眼角那几道细纹剧烈跳动两下，嘴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线。
屋里那股陈年老茶的涩味儿，这会儿闻着直犯恶心。
“林沐川，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高育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嗓子眼里的痰音。
那股常年居高临下的官威，顺着空调冷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侯亮平捂着半边肿老高的脸，靠着文件柜直吸溜冷气。
一听主子发话，他像打了鸡血似的蹦出来。
“姓林的！你、你少在这耍光棍！”
侯亮平说话漏风，嘴角还挂着血丝。
“高老师给你脸，你当鞋垫子踩？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
“主子说话，狗插什么嘴。”
林沐川掏了掏耳朵，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好。有骨气。”
高育良反倒笑了，只是那笑意全卡在皮肉上，根本没进眼底。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那只凉透的紫砂壶，重新给自己倒茶。
水流落在杯底，溅起几点黄褐色的茶沫。
“年轻人嘛，读了几本书，看了点内参，就以为能把天捅个窟窿。”
高育良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
“你那封举报信，发到教育厅又怎么样？上面有人压着，它就是几张擦屁股的废纸！”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指节捏得发白。
“我不妨跟你交个底。”
“这汉东省的公检法，从省厅到地方派出所，到处都是我带出来的学生。”
“你今天出了我这扇门，就是自己绝了后路。”
高育良盯着林沐川，眼神像毒蛇吐信子。
“没有我高育良点头，你毕业档案连汉大的人事处都出不去。哪个单位敢要你？”
林沐川没接茬，反倒低头笑了。
他慢吞吞地拉开手里那个破旧的黑色双肩包。
拉链常年不打蜡，卡在半截，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高副书记，您这汉东的池塘，水确实混。”
林沐川把手伸进包里，摸索了两下。
“但这池塘再大，也就是个泥坑。您还真把自己当龙王爷了？”
“你放屁！”侯亮平又急赤白脸地插嘴，“在汉东，高老师就是规矩！你特么……”
“啪嗒。”
一本烫金的红皮证书被林沐川随意扔在红木办公桌上。
硬纸板砸着玻璃板，动静不大，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特别脆。
证书滑出去半米，刚好停在高育良那杯没喝完的茶水旁边。
高育良眉头一皱，视线下意识扫过去。
只一眼，他端茶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指尖一抖，半杯凉茶全泼在灰色的西装裤上。
湿漉漉的，贴着大腿，凉透了。
侯亮平没看清，瘸着腿往前凑，脖子伸得老长。
“这、这什么破玩意儿？伪造的假证吧！你以为弄个假……”
他的声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断了嗓子眼。
北京大学。
光华管理学院。
免试直博录取通知书。
上面盖着钢印，红艳艳的，刺得人眼睛生疼。
侯亮平嘴巴半张着，肿成猪头的脸憋成了酱紫色，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高育良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他喘不上气。
北大光华直博？
这小子不是一直在鼓捣那篇破论文吗？他哪来的门路拿到全国顶尖学府的免推资格！
“不好意思，汉东这碗软饭，我没打算吃。”
林沐川手指点着桌面，指尖敲击玻璃板的节奏快了两分。
“您那汉大帮的入场券，留给侯副主席擦嘴吧。”
没等高育良那口气倒匀。
林沐川又从包里扯出一张对折的A4纸。
纸张边缘有些起毛。
他单手抖开，纸面发出哗啦的脆响，直接拍在北大录取通知书旁边。
《国家宏观经济内参》录用函。
第一作者：林沐川。
第二作者：无。
通篇找不着“钟小艾”三个字的一根毛。
高育良这回是彻底坐不住了。
屁股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撑着桌沿站起来。
由于起得太急，膝盖重重磕在抽屉把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他顾不上疼，死命瞪着那张内参录用函。
这玩意儿他太熟了！
省委大院里那些大佬桌上摆的，全是从这期刊里摘抄的纲要。
这哪是一篇普通的学术报告，这简直是通往中枢智囊团的敲门砖！
林沐川没给他们留什么缅怀的时间。
他一把将那两份原件抽回来，卷吧卷吧塞进夹克内兜。
转身，大步朝门口走。
皮鞋踩在复合地板上，磕磕作响。
“高老师，这汉大乌烟瘴气的，您自己留着慢慢玩。”
手搭上冰凉的铜把手，往下重重一压。
走廊里的穿堂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屋里那盆君子兰的叶子直晃荡。
“您带出来的这帮‘人才’，以后别上赶着来沾我的边。我嫌晦气。”
砰。
门被用力甩上，震得墙皮扑簌簌掉渣。
屋里死一样的静。
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呼呼往外吐着冷风的杂音。
侯亮平腿肚子发软，噗通一声跌坐在那张皮沙发上。
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哆哆嗦嗦地转头看高育良。
高育良还维持着那个撑桌子的姿势，那只常年拿毛笔写字的手，这会儿正不受控制地抽搐。
指甲抠着实木桌面，刮出几道扎眼的白痕。
“老、老师……”
侯亮平牙齿直打架，结结巴巴地找补，“他、他那肯定是街边办假证弄的！北、北大怎么可能要他……”
高育良没看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盯着刚才放过通知书的那块空桌面，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闭上你那张喷粪的嘴。”
“汉东这池子……压不住这条要吃人的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