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力道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传来，震得实木桌面发出“砰”的闷响。
钟小艾的手腕被粗糙的纸张边缘硌得生疼。
她用力往回拽了两下，那叠厚厚的稿纸却像焊在桌面上一样，纹丝不动。
错愕、难以置信，随后是迅速翻涌的恼怒。
她那张原本端着的冷艳脸庞，这会儿绷得紧紧的，眼神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林沐川。
“林沐川，你抽什么风？”
钟小艾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几分危险的警告，“把手松开！”
“抽风？”林沐川身子往后一靠，手却依旧稳稳地压在纸面上。
他挑起半边眉毛，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钟大小姐，这话该我问你吧。”
“光天化日之下，跑来图书馆明抢别人的心血，你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呢？”
周围原本安静自习的同学，这会儿全停下了笔。
一双双眼睛偷偷瞄向角落，空气里甚至能听见有人压抑不住的低呼。
平时在汉大政法系，钟小艾就是横着走的公主，谁敢这么跟她说话？
钟小艾的脸颊瞬间浮起一层难堪的红晕，像是被人当众剥了伪装的外衣。
“谁抢了？我刚才是通知你，这篇论文加上我的名字，是抬举你！”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试图把场面圆回来。
“别给脸不要脸。没有我运作，你这破纸连院级的优秀都评不上！”
“哦？抬举？”林沐川笑了，笑声冷得掉渣。
他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咚、咚、咚”，敲得钟小艾心里直发毛。
“既然你这么有本事，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报告第三章里写的是什么？”
“‘基尼系数在乡镇经济下沉中的阈值修正’，这是个什么逻辑？”
林沐川盯着她的眼睛，语速突然加快，字字紧逼。
“还有，我引用的那十七份南部山区的脱贫卷宗，你能背出哪怕一个村子的名字吗？”
钟小艾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却蹦不出半个字。
她平时挂名的论文多了去了，哪里会去看里面枯燥的数据和模型？
“答不上来是吧？”林沐川冷嗤一声，眼神里的鄙夷刺得她浑身发抖。
“自己肚子里没二两墨水，成天就想着靠白嫖同学的成果装点门面。”
“真把我当免费保姆了？”
“拿我的脑力劳动，去铺你钟大小姐的青云路，你脸可真大！”
周围爆出一阵极低的窃笑声。
几个平时就被钟小艾颐指气使过的女生，互相挤眉弄眼，就差拍手叫好了。
这笑声落在钟小艾耳朵里，比扇她巴掌还难受。
她京城钟家千金的体面，被这个一向窝囊的穷学生撕得粉碎！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钟小艾彻底绷不住了，伪装的优雅荡然无存，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林沐川，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她手指着林沐川的鼻子，气急败坏，“一个连饭卡都要靠兼职充的底层贫困户！”
她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搬出了自己最硬的底牌。
“你信不信，只要我跟我爸打个电话，你今天在汉大连个结业证都拿不到！”
她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恶毒的威胁。
“高育良老师是我的长辈，院系领导哪个不给我钟家几分薄面？”
“得罪了我，得罪了整个汉大圈子，你这辈子都别想在体制内混出头！”
“你信不信我让你毕业就去扫大街！”
沉寂。
周围的同学全都不敢出声了，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样压抑。
钟家在京城的势力，高育良在汉东官场的能量，根本不是他们这些普通学生能招惹的。
所有人都在替林沐川捏汗，觉得他今天算是彻底踢到钢板了，前途尽毁。
然而，林沐川不仅没被吓住，脸上的嘲弄反而更深了。
“说完了？”他打了个哈欠，眼神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钟小艾。
“就这点词汇量？拿你爹和几层人情关系出来压我，我还以为你要掏枪呢。”
他猛地站直身体，超过一米八的身高瞬间形成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居高临下，林沐川的眼神变得极度冰冷，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你听好了，钟小艾。”
“我林沐川的饭碗，凭的是我自己的脑子，不需要你们家施舍。”
“至于汉大这个乌烟瘴气的圈子，你以为老子稀罕待？”
他一把捏住钟小艾还扯着手稿边缘的手指。
稍微一用力。
“啊！”钟小艾痛呼一声，手指条件反射般松开。
林沐川动作极快，反手将手稿全部抽回。
顺带着，他把压在手稿下面、存着所有原始数据和备份的黑色U盘，一把揣进了裤兜。
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滚一边去。别在这碍我的眼。”
林沐川甩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像闷雷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头。
霸气侧漏，根本不留半点余地。
钟小艾揉着发红的手指，浑身都在发抖。
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屈辱！
“好……好！林沐川，你有种！”
她咬牙切齿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里泛起了红血丝。
“你给我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这根硬骨头能在汉东省折腾出什么浪花来！”
“我会让你跪着来求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绝对的阶级碾压！”
钟小艾甩下这句狠话，抓起自己的名牌包，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作响，显示着她此刻已经气到了临界点。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她甚至撞翻了一个同学的椅子。
连声对不起都没说，直接冲了出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角落里的气压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周围的同学看林沐川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惊讶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甚至还有一丝同情。
“林哥，你糊涂啊！”旁边铺位的室友小胖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直拍大腿。
“那可是钟小艾！惹了她，高院长的脸色肯定不好看，你分配的事儿悬了！”
“悬就悬，不吃他们家那碗饭，还能饿死不成？”
林沐川毫不在意地整理着散乱的稿纸，把它们对齐，塞进牛皮纸袋里。
“可……可他们那些人抱团啊，咱们平头百姓拿什么斗？”小胖还是满脸担忧。
林沐川没接茬，只是把牛皮纸袋的线绳绕好。
斗？他可没闲工夫陪这群巨婴玩过家家的游戏。
他满脑子装的，都是怎么去外面更广阔的天地里，搞实打实的经济版图。
这点小孩子过家家的人际关系，在他上辈子的商战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就在他准备拿起纸袋回宿舍的时候。
“哒，哒，哒。”
一阵不紧不慢、带着极强节奏感的皮鞋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这脚步声带着一种说教的拿捏感，听着就让人觉得莫名烦躁。
脚步声很快就停在了林沐川所在的桌子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
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梳着三七分头型的年轻男人皱着眉头站定。
他手里还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派头十足，活脱脱一个老干部的做派。
正是政法系出了名的学生会骨干，高育良的得意门生，侯亮平。
他先是看了一眼林沐川，又转头看了看钟小艾离开的方向。
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清了清嗓子，那股打着官腔的味儿瞬间弥漫开来。
“林同学，大家都是汉大政法系的校友，要有最起码的同学团结精神，你刚才那种大呼小叫的做派，实在是太没素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