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散干净。
李晓婉端着洗脸盆，一边刷牙一边往后院走。
后院拉着几根铁丝，上面挂着警卫排和后勤人员的衣物，最靠墙的角落，是李晓婉专门晾衣服的地方。
她洗漱完，准备把昨天傍晚洗好的那件宽大旧棉布外套收回来。
走到铁丝底下，她当场愣住了。
挂衣服的木头夹子还夹在铁丝上，随着风轻轻晃，下面却空空的。
她伸手扯了扯铁丝。
那件土灰色的、最大的、最不值钱的破外套，就这么没了。
“谁拿我衣服？”
李晓婉嘀咕了一句，转头就在院子里找起来。
水槽底下，草垛后头，连装煤渣的泔水桶旁边她都翻了一遍，硬是连个布片都没看见。
那件旧衣服虽然不值钱，可对她来说，那是遮身材用的要紧东西，也是她自己的私人物件，谁偷她的衣服，跟直接从她兜里抢钱没两样。
小郑刚从前门换防下来，手里拎着一根警棍，正准备回宿舍补觉。
李晓婉几步冲过去，张开两只胳膊拦住他的路。
“小郑同志，你昨晚在前院站岗，咋还把贼放进来了？”
小郑被她这一嗓子吓得一缩脖子，下意识往四周看。
“你别胡咧咧啊！大院三道门岗，围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还有军犬，飞只苍蝇进来我都能瞧见，哪来的贼？”
李晓婉一把揪住他警服袖口。
“没贼？那我挂在后院铁丝上的旧外套呢？夹子还在，衣服没长腿吧，总不能嫌我一个月三十块钱工资少，自己半夜跑了吧？”
小郑用力把袖口扯回来，困得脸都黑了。
“你那破衣服，丢大马路上要饭的都不一定捡，谁有病跑进沈家大院，冒着挨枪子的风险偷你一件破衣服？”
李晓婉立刻瞪眼。
“大院里几十号人呢，谁知道哪个就有捡破烂的毛病！”
李婶正好端着刚熬好的玉米粥从厨房出来，听见两人吵起来，赶紧走过来拉开李晓婉。
“一大早嚷嚷什么，别把二楼那位吵醒了！”
李婶压低声音训她。
“一件旧衣服值当什么，昨晚风大，多半是刮跑了，你下午不是还要去后勤领新工作服吗，旧的没了就没了。”
李晓婉根本不信。
“李婶，这话糊弄鬼呢，风刮跑的，咋院子里哪儿都找不见？这事肯定不对劲。”
同一时间，二楼书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还没修好的窗缝，落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沈青云坐在轮椅里，今天他没有穿那件沉闷的黑色毛衣，而是换上了一件整洁的白衬衫。
他脸上的乌青褪去不少，眼里的红血丝也淡了大半，最让人意外的是，他手边正翻着一份厚重的军区兵力部署文件，神情很专注。
这种高强度的脑力活，在过去三年里，只要超过十分钟，他的狂躁症就会发作。
但今天，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而让他能撑到现在的东西，就压在他的手腕底下。
那是一件土灰色的、洗得发白的粗棉布外套，外套被叠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充当了手腕软垫。
随着体温传过去，布料里那股干净又甜腻的安神体香一点点散出来，钻进他的鼻腔。
这股味道让他脑子里那些快要翻起来的疼痛和烦躁，都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昨晚风大，头痛隐隐有复发的迹象。
他摇着轮椅去了落地窗边，本来只是想透口气，结果他在一楼后院的方向，闻到了那个丫头身上才有的味道。
那是她刚洗过、晾出来的衣服。
沈青云没有犹豫，自己下楼，绕到后院，把那件衣服取下来，带回了二楼。
只有闻着这股味道，他才觉得自己还能稳稳坐在这里。
书房门被敲响。
警卫员小王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份需要长官签字的报表。
小王目不斜视地走到办公桌前。
“首长，后勤处……”
话刚说了一半，小王的视线就没忍住，落在了桌面上。
在那份最高级别的红色绝密文件旁边，竟然压着一件宽大土气的破衣服，而且首长的手，还牢牢搭在那件衣服上。
小王脑子里空了一下。
这是什么新型战术伪装材料吗？这破布怎么会出现在团长桌子上？
沈青云察觉到小王的视线，脸色立刻沉下来，拿起旁边一本书，啪的一声盖在那件衣服上。
那双刚恢复一点清明的眼睛，瞬间冷得吓人。
“看什么？文件放下，滚出去。”
声音很小，却压得人背后发紧。
小王浑身一哆嗦，半个字都不敢多问，把报表放在桌角，立刻立正敬礼，转身就跑，临出门前还没忘把实木门关严。
沈家后院。
李晓婉坐在后罩房的通铺沿上，手里摆弄着几根从抽屉底翻出来的红线。
她把整个大院里的人都想了一遍。
小郑不敢偷，李婶没必要偷，后勤处那些大娘都有统一着装。
衣服肯定是在大院里丢的，而且这人胆子还不小，专挑她唯一那件遮身的旧外套下手。
“行啊。”
李晓婉咬开线头，将一根鲜红的细线穿进针眼。
“敢占我李晓婉的便宜，看我不把你手给逮出来。”
她从床上拉过刚领回来的那件崭新工作服，这是一件深蓝色的的确良衬衫，质地在当时算得上高档。
李晓婉捻着针线，翻开衬衫最里面的后衣领内侧。
在完全看不见的隐蔽角落，她手法很快地下针，连缝了三圈，绣出一个只有黄豆大小的红圈。
只要那个偷衣服的家伙敢再对这件衣服下手。
只要这衣服出现在大院里任何一个人的手里。
这个红圈就是铁证。
李晓婉把针线收进铁盒子里，用手重重拍了拍衬衫领口，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偷东西偷到财迷头上。
这事没完，下次再让她逮住，这赔偿金，得按天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