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坪村，六个行政村里最偏、最远、最难啃的骨头。
天刚蒙蒙亮，叶凡就出发了。
那辆二八大杠一出乡政府的篱笆院，便一头扎进了深山。
路，已经不能称之为路。
黄土路被山洪冲刷得沟壑纵横，后半段干脆就是在河滩的乱石上颠簸。
自行车链条嘎吱作响，卡在齿轮边缘。
叶凡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被颠散了架，干脆跳下车，推着走。
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
四十分钟后，山坳里豁然开朗。
柳坪村到了。
三十多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挂在两山夹缝的坡地上。
一道道炊烟袅袅升起，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叶凡把车靠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刚喘口气，草丛里猛地窜出一条大黑狗。
黑狗龇着牙，喉咙里滚着闷雷，死死盯着他这个外来者。
叶凡没动，也没退，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它。
黑狗围着他嗅了两圈，夹着尾巴溜了。
“你找哪个？”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从坡上走下来，眼神里满是防备。
“找陈有福，陈大叔。”
“找我爸？”汉子往后退了半步，“你哪儿的？”
“乡畜牧站的，新来的技术员，叶凡。”
汉子用目光在他身上刮了一遍，把锄头换了个肩膀。
“我爸不见生人。”
“麻烦您通报一声，我姓叶，是专门来请教养猪的事。”
“请教？”汉子嗤笑一声，吐了口唾沫。
“上回县里来了个畜牧专家，跟我爸说要改良品种，引进什么洋猪，我爸差点拿粪叉子把人戳出去。”
他上下打量着叶凡。
“你确定要去？”
“确定。”
汉子摇着头，不再多劝，领着他往村子最高处走去。
陈有福的家是三间石头垒的屋子，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一丝杂乱也无。
院墙边就是猪圈，两头油光水滑的黑猪正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
院子中央，一个精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磨刀。
六十来岁的年纪，脊梁骨却挺得笔直，两条胳膊上全是疙瘩肉，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力气活。
他的头发剃成了板寸，花白的短茬根根倒竖，下巴上一圈胡子，又短又硬。
“爸，畜牧站来人了。”
陈有福头都没抬，手中长刀在磨刀石上“嚓”地一推，声音刺耳。
“不见。”
两个字硬生生砸在地上。
汉子冲叶凡摊开手，一脸“我早说了”的表情。
叶凡不急不恼。
他没进院子，就站在门口，目光径直落在了猪圈里。
“陈大叔，您这两头，是纯种的青山黑猪吧？”
磨刀声，顿了一下。
随即又“嚓、嚓”地响了起来。
“母猪那头，看腰身和奶头排列，至少产过五窝了。”
“是头好母猪。”
磨刀声，停了。
这次停了足足三秒。
陈有福终于抬起头，眯着眼盯着他看。
“你懂猪？”
“懂一点。”
“懂一点？”陈有福冷哼一声，站起身，“上回那个县里来的专家，也说自己懂，结果连公猪母猪都分不利索。”
“我不是专家。”
叶凡说。
“我就是个管猪的。”
陈有福没接话，但身子却微微侧了过来，不再是完全用后背对着他。
这就是破局的口子。
“陈大叔，我有个事不明白，想请教您。”
“说。”
“您的母猪，一窝能下十五六个崽，存活率还奇高。我查过资料，咱们青山黑猪，正常一窝也就十到十二个。您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抛出后，院子里静了几秒。
陈有福把刀往磨石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石浆。
他走到猪圈边，下巴朝里面的母猪一扬。
“你过来。”
叶凡这才迈步跨进院子。
“看它肚子。”
叶凡蹲下身，隔着栏杆仔细看，母猪腹部微隆，皮毛黑亮，精神十足。
“怀上了？”
“四十天。”陈有福敲了敲猪圈的石墙，“秘诀不在配种，在养。”
他伸手指了指后山。
“我家母猪，每天必须上山活动两个时辰。不是瞎跑，是走我踩出来的一条专用猪道，坡度、距离，都有讲究。”
“母猪体质好了，产仔自然多，崽子也壮实。”
他拍了拍猪圈的石墙，指节叩得邦邦响。
叶凡脑中飞速运转。
这不就是最朴素的运动管理学吗？只不过陈有福靠的是三十年的经验，没有理论，全凭手感。
这套经验，如果能标准化，就是一套可以复制推广的操作规程！
“陈大叔，您这法子，教过别人吗？”
陈有福手里的刀重重磕在磨石上。
“教过。”他声音发闷，“前些年乡里搞技术推广，让我去讲课。我讲了，没人听，都嫌麻烦，说赶猪上山不如多喂两斤料省事。后来那个干部调走了，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他蹲回磨石边，重新拿起刀。
“我跟你说句实话。不是我不愿意教，是教了也没用。上面的人，三天两头换，今天一个政策，明天一个说法，折腾到最后，啥也落不着。老百姓被忽悠怕了，不信了。”
叶凡没有急着辩解或承诺。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到画着红圈的那一页，递了过去。
“官方信任度：零。”
陈有福眯着眼，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脸上神情复杂。
“你记这个干啥？”
“提醒自己。”
叶凡收回本子。
“信任这东西，嘴上说一万遍，不如做一件事。陈大叔，我不跟您画大饼。”
“我就问您一个问题——”
“您养了一辈子猪，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陈有福手里的刀悬在半空，停了半晌。
他手里的刀，缓缓放了下来。
院子里没人说话，只有猪圈里的哼唧声和远山的鸟叫。
“遗憾？”
他声音干涩。
“我养的猪，肉是真好。自己吃，送亲戚，人人都竖大拇指。可它卖不上价！”
“猪贩子来收，活猪三块五一斤，跟那些吃饲料半大的肥猪，一个价！”
“我养两年的心血，人家养半年的功夫，到了秤上，一个待遇。”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说气不气人？！”
叶凡没说气人，也没说不气人。
他从笔记本后面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陈有福面前。
那是他从京城一家高端生鲜平台的网页截图，打印得有些粗糙，但上面的数字，黑底白字，扎眼得很。
“有机黑猪五花肉，128元/斤。”
“有机黑猪里脊，168元/斤。”
陈有福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多……多少？！”
“一百二十八。一斤。”
“你小子唬我？！”
“白纸黑字。”叶凡的声音很平静，“这还不是最贵的，有些走特殊渠道的，一斤能卖到两百往上。”
陈有福一把抢过那张纸，把脸几乎贴在了纸上，翻来覆去地看。
“咱们的猪，品种、喂法、水土，哪样比人家的差？”
叶凡蹲下来，与他平视。
“差就差在三个东西：品牌、认证、渠道。”
“猪贩子三块五从您这收走，转手一倒，中间的利润，全被他们吃了。”
“陈大叔，我想把柳河乡的黑猪，做成一个响当当的牌子。建标准化的猪舍，搞有机的认证，对接京城的高端市场。”
“但这事，光靠我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不行。得有您这样的老把式，给我掌舵。”
陈有福死死攥着那张价格表，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你说的好听！钱呢？场地呢？谁来干？”
“钱，我来想办法。技术标准，您来定。具体怎么干，咱们一步一步商量。”
“项目起来了，您就是技术总顾问，按月拿报酬。”
“我不稀罕你那点报酬！”陈有福猛地站起来，他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动作郑重地塞进上衣口袋。
他盯着叶凡，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真能让我的猪，卖上它该有的价。”
“别说当顾问，让我天天给猪接生，我都干！”
旁边，他的儿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次见自己这犟了一辈子的爹，跟一个外人说这么多话。
叶凡站起来，伸出手。
陈有福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然后重重地握了上去。
那只手粗糙，满是硬茧，力道大得惊人，攥得叶凡指节发白。
“中午留下吃饭！”
“杀鸡！尝尝我们柳坪村的土鸡！”
叶凡没客气。
饭桌上，陈有福的话匣子像是被撬开了。
三十年的养猪经验，从选种、配种、接生、防疫到育肥，一整套的实战心法，全是书本上找不到的干货。
叶凡一边吃，一边飞快地记，笔记本又写满了七八页。
临走时，陈有福一直把他送到村口。
“小叶，我多问一句，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叶凡跨上那辆破车，回头，露出一口白牙。
“种地的。”
陈有福“嗤”地一声，没再追问，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
他看着年轻人骑上破车。一路颠簸。消失在山路拐角。老汉站了很久。
旁边的儿子凑过来：“爸，你真信他啊？”
陈有福没回答。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那张被攥得发烫的价格表，转身往回走。
“去，把后山那条猪道再修修，有两处塌方了。”
“这都入秋了，修它干啥？”
“让你修你就修！哪来那么多废话！”
老头骂骂咧咧地进了院门。
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猪道，已经有两年没打理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