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和张主任去省城后的第三天，排班表贴出来了。
林逸盯着那张A4纸看了五秒钟。周二、周三、周四、周五——连续四个夜班，中间没有休息。
护士长刘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就沉了下去："这是赵主任亲自改的。"
林逸没说话。
"你去跟他说，不行就找李主任反映。"刘姐压低声音，"连续四个夜班，铁人也扛不住。"
"不用。"林逸转身走了。
刘姐在后面叹了口气。
周二夜班。
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十二个小时。抢救室就没断过人——车祸外伤、心衰急性发作、喝农药的、消化道出血的。
林逸跟着刘建国值班。有刘建国在，他不需要做决策，但所有体力活都是他的：推车、搬病人、缝合、深静脉穿刺、跑腿送检查。
凌晨三点，他蹲在走廊里吃了两口冷掉的盒饭，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眼前黑了两秒。
他扶住墙，等那阵眩晕过去。
"林医生？"护士小周路过，"你脸色不好。"
"没事。"他咽下最后一口饭，戴上口罩回了抢救室。
周三夜班。
比前一晚更忙。凌晨一点同时来了两个危重病人——一个心跳骤停，一个重度哮喘。
林逸给心跳骤停的做胸外按压，按了四十分钟，中间换了几拨人，他按了两轮。到最后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每按一下都感觉骨头在响。
患者最后没救回来。
家属哭成一片。林逸站在走廊里，白大褂上沾满了消毒液和汗水，手还在抖。
刘建国出来看了他一眼："去洗把脸，歇十分钟。"
林逸点头，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黑眼圈快掉到颧骨了。
他洗了把脸，拍了两下脸颊，回去继续干活。
周四夜班。
第三个夜班。
林逸开始出现注意力不集中的迹象。凌晨四点，给一个外伤患者缝头皮，缝到第三针的时候针差点脱手。小周在旁边小声提醒："林医生，你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
不是害怕，是累的。七十二小时之内睡了不到十个小时，中间还上了两个白班。
"换你来。"他把持针器递给旁边的住院医。
那天晚上还差点出事。一个老年患者主诉胸闷，他看了一眼心电图，没发现明显异常，准备开点药让回去。转身的那一刻，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下壁心梗有时候心电图不典型。
他回过头，重新看了一遍心电图。
下壁导联ST段轻度压低，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赶紧开单查心肌酶，结果出来——急性下壁心梗，急诊介入治疗。
患者转走了。刘建国看了他一眼："刚才那个差点放走了？"
林逸点头。
刘建国没再说什么，但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周五夜班。
最后一个夜班。
林逸坐在值班室灌了一整壶浓茶，手心全是汗，心跳一百多。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晚上十点，120送来一个严重过敏休克的患者——四十多岁女性，吃海鲜后全身荨麻疹，呼吸困难，血压掉到了70/40。
刘建国去处理另一个车祸患者，抢救室里只有林逸和一个护士。
"肾上腺素0.5毫克肌注！开放静脉通路，快速补液！"
林逸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他一边指挥一边上手——开放静脉、抽药、打针。
一分钟后，患者血压回升到90/60。
三分钟后，呼吸平稳。
十分钟后，患者清醒了，拉着林逸的手不放。
刘建国处理完车祸病人过来，看了一眼情况，点了点头，没说话。
凌晨五点，抢救室终于安静了。
林逸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白大褂上全是汗渍和各种液体的痕迹，手还在微微发颤，但心跳已经慢慢缓下来了。
四个夜班，终于熬过来了。
早上七点半，刘姐端着一碗粥和一个肉夹馍走进抢救室。
"吃了再交班。"
林逸睁开眼，看见那碗粥，接过来，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
"护士长，谢谢。"
"谢什么谢。"刘姐白了他一眼，"你下次别这么逞强。赵主任那种人，你越忍他越来劲。"
林逸点头，继续喝粥。
七点五十分，手机震了一下。
李主任的消息："会议结束了，下午回。听刘姐说你连值了四个夜班？注意休息，线上会议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林逸回复："收到，李主任。"
他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
走廊尽头的窗外，山城的晨光刚刚漫过楼顶，把整个城市染成淡金色。
四个夜班，他没倒下。
中间差点出事，但最后扛住了。
林逸把白大褂脱下来扔进污衣篓，走进值班室，倒在床上。
三秒钟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