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卷着长白山上的大雪，狠狠刮在人的脸上，像要把皮肉都给剥下来。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老洋炮声，撕裂了1979年冬日的死寂。
刺鼻的黑火药味在林子里弥漫开来，伴随着的，是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野兽狂吼。
“黑瞎子发狂了！快闪开！”
猎户王瘸子的惨叫声在雪地里变了调，连滚带爬地往雪坑里钻。
苏夜猛地睁开眼，大脑像是被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入眼，是漫天飞舞的大雪，和一头站立起来足有两米多高、胸口淌着黑血的巨大黑熊。
那黑熊的右眼被打烂了，仅剩的左眼里透着疯狂的嗜血光芒，巨大的熊掌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狠狠拍下！
“苏夜！躲开啊！”
一个魁梧的身影猛地从侧面扑了过来，一把将发愣的苏夜推飞到了三米开外的雪窝子里。
“噗嗤——”
令人牙酸的利爪撕裂皮肉声骤然响起。
温热的鲜血，甚至溅到了苏夜那张因为震惊而苍白的脸上。
他呆呆地跌坐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击的汉子，像个破布麻袋一样被黑熊一掌拍飞，重重地砸在一棵粗壮的红松树干上。
“铁柱哥……”苏夜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冻得发紫的双手，又看了看身上穿着的打满补丁的破棉袄。
没有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心电图机那绝望的“滴——”声，更没有那些为了争夺他百亿遗产而在病房外吵得不可开交的虚伪亲戚。
只有刺骨的冷，和浓烈的血腥味。
“我……重生了？”
苏夜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是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他认出了这个场景，这是1979年的冬天，长白山脚下的靠山屯，大雪封山，生产队断了顿，他们几个胆大的年轻后生结伴上山打猎。
也是在这一天，他最好的兄弟赵铁柱，为了救他，被发狂的黑瞎子活活拍死！
“砰！砰砰！”
躲在远处的另外两个村里汉子，李二牛和张大麻子，终于反应过来，哆嗦着手填装火药，对着那头黑熊连开几枪。
黑瞎子本就受了致命伤，此刻终于撑不住了，轰然倒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彻底断了气。
但苏夜根本没看那头熊一眼。
他疯了一样从雪窝子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倒在红松树下的赵铁柱。
“铁柱哥！铁柱哥你撑住！”
苏夜的双眼瞬间红透了，前世今生，几十年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赵铁柱的胸口到腹部，被熊爪撕开了一条恐怖的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蔓延，融化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坑。
这种伤，在后世的顶级ICU里都未必救得活，更别提是1979年的深山老林。
“咳……咳咳……”
赵铁柱嘴里不断涌出带血的泡沫，他死死抓住了苏夜的手，那双粗糙的大手冷得像冰。
“小夜……哥……哥不行了……”
赵铁柱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抓着苏夜手指的力道却大得出奇，像是在死死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别说胡话！我背你下山，找李大夫，一定能治好！”苏夜脱下破棉袄，死死捂住赵铁柱的伤口，眼泪混着风雪砸在赵铁柱的脸上。
前世，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吓傻了，连捂伤口的勇气都没有。
“别费劲了……”赵铁柱惨然一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死死盯着苏夜的眼睛。
“小夜，哥拿命护了你……哥不后悔，咱是兄弟……”
“可哥……闭不上眼啊……”
赵铁柱大口喘息着，每一声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你嫂子若雪……还有婉儿……她们娘俩……在村里没个依靠……”
听到这两个名字，苏夜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林若雪，赵铁柱三年前娶的寡妇。
沈婉儿，林若雪带来的拖油瓶女儿，随了她前夫的姓。
在这穷得叮当响的靠山屯，林若雪因为生得太美，一直被村里的闲言碎语包围，说她是狐狸精，是克夫命。
而沈婉儿更是出落得水灵，不知道被多少地痞流氓暗中惦记。
“小夜……哥求你……替哥……照顾好她们娘俩……”
“别让村里那些畜生……欺负她们……”
赵铁柱的声音越来越弱，那双不甘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夜，带着浓浓的哀求。
苏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只有26岁，穷得连自己都养不活，更怕被村里人嚼舌根，说他跟寡妇嫂子不清不楚。
所以，前世他退缩了。
他流着泪，却别过头，没有答应赵铁柱临死前的最后嘱托。
就因为他的懦弱和拒绝，赵铁柱死不瞑目。
而那对孤苦伶仃的母女，在失去了顶梁柱后，被村里的恶霸大队长扣了口粮，连过冬的柴火都被抢走。
短短半个月后，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风雪席卷了靠山屯。
当苏夜终于良心发现，揣着半块黑面窝窝头推开那间漏风的土房门时……
他看到的，是抱在一起，早就冻得僵硬的两具冰冷尸体。
林若雪为了护住女儿，把身上仅有的一件单衣裹在了沈婉儿身上，自己却冻成了冰雕。
那惨绝人寰的一幕，成了苏夜前世几十年夜夜惊醒的梦魇。
哪怕他后来南下下海，成了身价百亿的首富，住着顶级的别墅，睡着最软的床。
他的心，也永远留在了1979年那间冰冷刺骨的土房里。
“小夜……答应哥……”赵铁柱的手指开始松脱，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我答应！！”
苏夜猛地反握住赵铁柱满是鲜血的手，双眼猩红如血，声音在长白山的暴风雪中如同一头咆哮的孤狼。
“铁柱哥！你安心走！”
“嫂子和婉儿，我苏夜管了！”
“只要我苏夜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任何人动她们一根头发！”
“哥，我养她们！！我拿命养！！！”
听到苏夜这撕心裂肺的嘶吼，赵铁柱那张布满死气的脸上，终于扯出了一个释然的笑意。
他紧绷的身子猛地一松，那双不甘的眼睛，缓缓合上。
“铁柱——！！！”
远处的李二牛和张大麻子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
苏夜没有哭。
他死死咬着牙，把眼泪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牙龈因为用力过猛，渗出了丝丝鲜血。
重活一世，老天爷既然让他回到了这个分水岭。
那些遗憾，那些罪孽，他要用这辈子去偿还！
……
风雪更大了。
靠山屯的村口，几棵老榆树被风吹得光秃秃的，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当苏夜几个人用树枝做成简易雪橇，拖着那头巨大的黑熊，还有赵铁柱被白布蒙着的尸体走进村子时，整个靠山屯都轰动了。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一头几百斤的黑瞎子可是天大的财富。
但看着那具盖着白布、透着血迹的尸体，村民们的脸色都变了。
“我的老天爷，那是铁柱？”
“铁柱被黑瞎子祸害了？这……这怎么弄的啊！”
“造孽啊！铁柱可是咱大队最好的猎手，怎么就这么没了？”
人群越聚越多，穿着破旧大棉袄、揣着手的村民们交头接耳。
人群里，村头有名的碎嘴子王寡妇磕着瓜子，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早就说过，林若雪那个扫把星是个克夫的命！”
“你看看，她前头那个男人就是掉冰窟窿里淹死的，现在倒好，把铁柱这么好的汉子也给克死了！”
旁边一个长着三角眼、满脸麻子的男人叫孙大强，是村里的二流子。
他色眯眯地搓了搓手，嘿嘿怪笑：“铁柱一死，那对俏寡妇母女可就没指望了。”
“林若雪那身段，啧啧，那叫一个水灵。还有她带来的那个拖油瓶沈婉儿，今年也十八了吧？长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这孤儿寡母的，这个冬天要是没人帮衬，还不得活活饿死？”
“要不，今晚我去给她们送两斤苞米面，顺便‘暖暖炕’？哈哈哈！”
孙大强的话音刚落，周围几个不怀好意的老光棍也跟着哄笑起来。
在这个封闭落后、饭都吃不上的深山农村，失去了男人的漂亮女人，就像是一块掉进狼群里的肥肉。
前世，就是这些闲言碎语和恶毒的算计，逼得那母女俩走投无路。
“砰！”
一声闷响骤然打断了所有的哄笑。
苏夜一把扔下手里拉着雪橇的麻绳，大步流星地走到孙大强面前，揪住他的衣领，一拳狠狠砸在他的鼻梁上。
“啊——！”
孙大强惨叫一声，鼻血狂飙，整个人被砸得摔进了雪堆里。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一向老实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苏夜。
苏夜居高临下地盯着孙大强，那双因为几天没合眼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
“孙大强，你他妈再敢拿我嫂子和婉儿说一句荤话，老子今天就活劈了你！”
苏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刚刚目睹了生死，亲手扛着兄弟尸体下山的他，身上那股市井小民没有的狠劲，彻底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孙大强捂着鼻子，吓得浑身哆嗦，连个屁都不敢放。
苏夜冷冷地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看热闹的村民，厉声喝道：
“铁柱哥是为了救我死的！”
“从今天起，林若雪和沈婉儿，就是我苏夜的亲嫂子、亲妹子！”
“谁要是敢欺负她们，就是跟我苏夜过不去！我苏夜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拉着他全家垫背！”
这番话一出，整个村口静得连雪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王寡妇吓得瓜子掉了一地，赶紧缩进人群里。
那几个刚才还跟着起哄的老光棍，更是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二牛，大麻子，把铁柱哥送去大队部，我去通知嫂子。”
苏夜收回目光，声音重新变得沙哑低沉。
他转身，踩着没过小腿肚的深雪，一步步朝着村尾最破败的那间土房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一样的疼。
村尾，那是一处孤零零的院落。
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只是用几根枯树枝随便扎了一圈篱笆。
呼啸的北风肆无忌惮地穿过篱笆，吹打在那间墙皮早就剥落、露出里面黄土和秸秆的破烂土房上。
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卷走了一大半，窗户上的糊窗纸早就破成了条状，在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凄凉声响。
苏夜站在门外，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前世那两具冻僵的尸体，不断在他脑海中闪回，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空气，伸出手，推向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吱呀——”
木门发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被推开。
一股比外面还要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屋里没有生火。
在这个零下三十度的东北严冬，没有火炕的土房，简直就是一个冰窖。
角落里的水缸，早已经冻成了实心的大冰坨子。
而在那盘冰冷的土炕上，蜷缩着两个相依为命的身影。
林若雪今年36岁，岁月虽然在她的眼角留下了痕迹，但却难掩她那令人窒息的成熟美感。
即便穿着宽大破旧的粗布棉袄，也遮不住她那丰满窈窕的风韵，反而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凄美。
此刻，她正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女儿，试图用自己身上的体温去温暖她。
沈婉儿18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生得眉目如画，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似乡野里能长出来的丫头。
但此刻，她却冻得嘴唇发紫，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瑟瑟发抖。
听到开门声，母女俩像惊弓之鸟一样抬起头。
当看到站在门口、满身是血的苏夜时，林若雪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女人的直觉总是准得可怕。
“小夜……”
林若雪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炕上下来，连鞋都没顾得上穿。
“你铁柱哥呢？他……他不是跟你一起上山了吗？”
“你身上的血……是咋回事？小夜，你说话啊！”
林若雪死死抓住苏夜的胳膊，眼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沈婉儿也从炕上爬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拉着苏夜的衣角，哭着喊道：“苏夜哥哥，我爸呢？我爸在哪？”
看着这对绝望的母女，苏夜只觉得喉咙像是被塞了一把碎玻璃，咽一下都钻心地疼。
“嫂子……”
苏夜“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对不起……铁柱哥为了救我……被黑瞎子……”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林若雪的头顶。
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最后一丝光亮瞬间熄灭了。
“铁柱——！！！”
林若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爸！”沈婉儿也崩溃了，抱着母亲大哭起来。
漏风的土房里，凄厉的哭声和外面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透着让人绝望的死气。
林若雪伏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她命苦啊！
第一个男人死了，好不容易遇到个不嫌弃她带个拖油瓶、愿意真心待她们娘俩的赵铁柱。
原以为能过上安稳日子，可老天爷为什么这么狠，偏偏要把她唯一的念想也收走！
“铁柱啊……你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这个贼老天，为什么不让我替你去死啊！”
林若雪绝望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手掌都磕破了皮。
沈婉儿冻得瑟瑟发抖，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像是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落叶。
屋子里的温度太低了，她们身上的棉袄里塞的都不是棉花，而是发硬的芦花，根本不御寒。
再这样下去，前世冻死的悲剧，马上就会重演。
苏夜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对可怜到了极点的母女，眼神从痛苦自责，渐渐变得无比坚定。
他二话不说，一把扯开了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旧、但足够厚实的厚棉袄。
刺骨的寒风瞬间倒灌进他只穿着单衣的胸口，冻得他浑身一个激灵，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上前一步，将带着自己体温的宽大棉袄，紧紧披在了林若雪和沈婉儿的身上，将她们母女俩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林若雪浑身一震，挂着泪珠的长睫毛不可置信地抬起，呆呆地看着只穿了一件破旧粗布单衣的苏夜。
沈婉儿也愣住了，那双通红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苏夜看着林若雪那张惨白却依然风韵犹存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冻得像小猫一样的沈婉儿。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擦去林若雪脸上的泪水，眼神亮得像是在燃烧着一团火。
“嫂子，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