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瞎子与片儿警

“小越，还没休息啊？”

“嗯，刚回来。”

迟越没说出去吃饭，父母自然以为他是加班回来。

他也不是有意隐瞒，只是父母总是喜欢将“外出吃饭”等同于享乐。

要是解释不止自己累，他们也不一定理解，时间长了，他就学会说话说一半。

今天打电话来，自然是因为明天迟越的生日。

“你出生的那时候，你奶奶就说你以后八成是个劳碌命，果真现在工作就这么忙，连对象也没工夫找……”

这话迟越不止听他妈说过一次，之前每次都当没听见。

今天不知怎么，心底涌上来一股烦躁。

“当警察就这样，那我不干了呗？”

迟越的生日在芒种。

芒种芒种，忙收忙种。

顾名思义，正是农忙的时候。

所以，他才刚出生，就被批评说是“不懂事”。

生在热天，生在农忙是不懂事。

而生在冬天，农闲的弟弟成了对照组，是“懂事”。

这话迟越从小听到大，长大之后学了生物，回家告诉爸妈，生在哪天不关他的事。

他要出生在哪个时节，从受精卵那时候就定好了。

迟越还记得，那天爸妈大惊失色，说他“不学好”。

等知道是课堂上学的，又说他记仇，开玩笑的话他也要记在心上。

等他考上警校，当上警察，他又变成了“从小就懂事”。

方万梅看出儿子有点不高兴，又期期艾艾地说软话。

“妈是怕你太累太辛苦了，你一个人在外面，生病了我们也照顾不到。

明天你过生日，自己买碗长寿面吃，下次放假回来妈再给你做你喜欢吃的。”

“知道了。”

迟越的声音也低下来。

“志兴，你也跟儿子说几句话。”

方万梅把手机转向丈夫。

“好好干，听领导的话。”

迟越挂断电话，丢开手机，有些意兴阑珊。

坐在沙发上，他又忍不住开始想以后。

大约是小时候的“后遗症”，每次在父母那里得了什么不愉快，都会报复性地想自己以后肯定不会这样。

想着想着，脑子又拐到江雪那儿去了。

有时候迟越自己都理解不了自己的脑子，就跟装了导航一样。

还是“缺德”导航。

他越是不想，它就越要往那边去。

好不容易今晚有些闲暇，迟越回房间准备打把游戏。

打游戏特别好，一入迷了就什么都忘了。

五分钟后……

迟越站在家门口，防盗铁门有些老化，关门时“吱吖”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像一声嘲笑。

迟越肃着一张脸，掏出钥匙，叮呤咣啷锁好门就下楼，到小区门口，扫开共享单车，骑上就走。

动作一气呵成。

他明天过生日，一年也就这么一回，还不兴随性一回吗？

“江雪——”

一进门，迟越先开口打招呼。

江雪原本坐在椅子上休息，听到声音起身。

“迟警官。”

“下班时间，叫我迟越就行。还没有要打烊吧？我来按按腰。”

“没有的，现在十一点打烊。”

“跟之前一样，趴下就行。”

江雪指了指按摩床，说完，先去洗手消毒。

“十一点这么晚啊？我记得以前不是十点吗？”

“天热了，晚上生意更好。”

因为看不见，得用手摸索一下才能找到正确的按摩位置。

迟越身上穿一件普通的短袖，第一下，江雪的手落在他光裸的大臂上。

迟越身上一僵，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整个后背都泛起一阵麻痒。

如果江雪能看见，就会发现他从耳根到脖颈一片都红了。

“肩膀和脖子的肌肉也很僵硬，平时是不是也觉得酸胀？”

“是啊。”

迟越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

“平时自己多抬头转转脖子，也能缓解一些。”

“好，我会的，谢谢。”

到了肩膀、背和腰，江雪多用了些力气。

微微的疼痛感不会让人不适，反而会有一种释放了疲惫的舒爽感。

累了一天的迟越又有点昏昏欲睡，不过他眨了眨眼睛，忍住了。

“之前见你开门也挺早的，现在关门又晚，挺辛苦吧？”

“还好，也不是一直有客人，没客人的时候就休息。”

“那确实，自己开店总归时间上自由一些，你以前是在别的地方开店吗？手艺这么好，不像是才干了半年。”

在派出所天天调解，迟越跟人套近乎有一套。

而且江雪对他也没什么戒备心，随口闲聊，也说了有不少。

说来也怪，两人都在云水待了有几年了。

之前江雪工作的地方距离这边也不远，按理说应该也遇到过，但迟越左思右想都想不起来。

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仅仅是相遇都是一种奢侈。

更何况是认识再到产生联结。

一个小时快要结束时，外面响起了阵阵闷雷声。

很快，瓢泼大雨倾泄而下。

哗哗雨声很快盖过了外面的各种人声车流声。

这雨来得又大又急。

夏季天气多变，像这样的大雨并不稀奇。

雨通常也不会持续很久。

短而急是夏季阵雨的特点。

雨滴溅到地上，水花都能弹起老高，落到人的身上更是一阵疼。

伞通常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因为这样的雨通常还伴随着大风。

一个小时的按摩结束后，江雪对迟越说：“可以坐一会儿，等雨停了再走。”

“谢谢。”

迟越玩笑说，“这雨下得挺是时候，早一点或者晚一点，我都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夏天就是这样。”

江雪洗完手出来，停在饮水机旁，接了两杯水。

“我自己来！”

迟越猛地起身，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两人同时愣住。

迟越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夸张了。

“额……我的意思是谢谢，麻烦你了。”

江雪笑了下，没说什么，顺势将两杯水都递给他。

从健全人变成盲人，两种人的心理她大概都了解。

过度的小心也是因善心产生的误解，因此她也并不介意。

迟越却尴尬得不行。

猛喝两口水，迟越开始绞尽脑汁找话说。

“昨天我出警的时候，看到有人带了一只导盲犬，小家伙可厉害，还会分辨红绿灯。”

他问江雪怎么没有申请一只。

“导盲犬数量太少，申请审核很严格，而且估计得等上几年。

如果运气好的话，我能在几年之内等到做手术的机会，所以也就一直没有申请。”

“做手术？”

外面在下雨，但迟越感觉自己的心晴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