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弹幕说我隔壁在偷情

前两天晚上，她在家跟父母说了借调的事。

晚饭是阿妈做的，一盘炒青菜，一盘辣椒炒肉，一碗红萝卜猪骨汤。陈央扒了两口饭，抬头说：“阿爸，阿妈，我要调到分局刑侦队去了呀。”

陈建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刑侦队？”

“借调，名头还在派出所。”陈央说，“就是人过去上班，做文书、翻译那些。”

陈建国放下筷子，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但陈央看见他嘴角往上动了一下——阿爸觉得有面子，嘴上不说。

阿妈梁淑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就僵了：“啥？刑侦？那不是要跟杀人犯打交道啦？”

“阿妈，我就是做文书的，又不拿枪。”

“哎呀不行的呀——”梁淑芬把筷子一放，话像开了闸，“侬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户籍窗口安安稳稳的不要，去那种地方做啥啦？我跟侬讲呀，这种事情老危险的——”

“阿妈——”

“侬听我讲完呀！”梁淑芬急得广东话都冒出来了，“我不同意嘅！侬好好的去什么刑侦队啦？不行嘅，我去找周致远讲——”

“行了。”陈建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把梁淑芬的话截住了，“孩子有出息侬瞎操心什么啦。”

梁淑芬还想说什么，被他按住了手。

陈建国看了女儿一眼，顿了一下，语气放软了一点：“再说了，央央那个性子，侬又不是不晓得。伊想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呀。伊肯回来跟阿拉讲，说明伊自家心里已经有数了，说不定领导那边都讲好了，回来就是通知阿拉一声的——”

他说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带点调侃的意思：“被领导看中也是好事呀。哪能，阿拉央央现在出息了。”

梁淑芬被他这么一说，又气又想笑，伸手拍了他一下：“侬还笑！女儿要去跟杀人犯打交道，侬还笑得出来！”

“那哪能办啦？伊要去，阿拉拦得住？”陈建国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倒觉得，伊敢去，是好事。总比窝在户籍窗口一辈子强。”

他放下杯子，看了女儿一眼，补了一句：“就是——注意安全。”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陈央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她点点头：“晓得啦，阿爸。”

梁淑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建国看了女儿一眼：“好好干，到时候让侬阿妈出去好好炫耀炫耀。”

陈央点点头，低头扒饭，嘴角翘着。

那天晚上，梁淑芬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用广东话念叨了一整夜“杀人犯”三个字。

第二天一早，陈央骑车到分局。

老吴在走廊上截住她的时候，她刚放下包。

“小陈来的正好呀，跟我走。”

陈央没多问，抓起笔记本就跟上了。

现场在北京路一栋新楼的四楼。

死者叫马晓东，二十五岁，永安电机厂厂长马国梁的小儿子。陈央跟着老吴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客厅沙发上的死者——侧躺着，脸色发紫，嘴角有白沫，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瓶开了的白酒和一个酒杯。

地上还有几个啤酒瓶，滚得到处都是。

法医已经在里面了，蹲在死者旁边。老吴没急着过去，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扫了一圈客厅，然后才慢慢往里走。陈央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笔记本，不知道该记什么。

“侬看这里。”老吴忽然停下来，指着门口鞋柜旁边，“地上有什么？”

陈央低头看了一眼：“……一双皮鞋？”

“对。一双皮鞋，整整齐齐摆在那里。”老吴说，“侬进门的时候，自家脱的鞋，会摆得这么整齐伐？”

陈央想了想：“不太会。”

“一般不会。”老吴继续往客厅走，“要么是有人帮他摆的，要么——这不是第一现场，人是从别处搬过来的。侬记住，进现场第一件事，不是看尸体，是看‘不对劲’的地方。”

陈央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法医抬头看了老吴一眼：“老吴，侬看这个。”他指了指茶几上的酒杯和旁边一个小纸包，“酒杯里有酒，纸包里是白粉。初步看，像是吸毒加喝酒，过量了。”

老吴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了厨房、看了门口鞋柜、看了阳台。

“报案人呢？”他问。

“在所里等着呢，就受害人女友报的警。”旁边一个民警说，“伊讲昨晚跟朋友在外面打牌，晚上十一点多回来，就发现人不行了。”

老吴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陈央：“侬觉得呢？”

陈央想了想，指了指茶几：“酒杯在茶几上，人在沙发上。如果是自家喝完了倒下去的，酒杯应该在手里，或者掉在地上。”

老吴看了她一眼：“还有呢？”

陈央又看了一圈，犹豫了一下：“厨房里的碗是湿的，像是刚洗过。但是死者已经死了——谁洗的碗？”

老吴没评价，转身继续看法医那边了。但陈央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走访是从下午开始的。

老吴带着陈央先去了马国梁家。马家住在一栋老居民楼里，两室一厅，住着马国梁两口子、大儿子马晓军，还有马晓军的老婆孩子，挤得转不开身。

陈央注意到，这个家的装修也很不错，但明显没小儿子那套房子新。

马国梁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他老伴一直在哭，边哭边说：“晓东啊晓东，侬哪能就跑了呀——”

老吴问话很慢，不急不躁的。陈央在旁边记笔录，听到一半的时候，老吴忽然看了她一眼，使了个眼色。

陈央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出了马家门，老吴在楼下点了根烟：“刚才我使眼色，侬看到了伐？”

“看到了……没看懂。”

“我问马晓军‘侬觉得周丽这个人怎么样’，伊讲‘我跟她来往不多’。这个时候侬应该注意看伊的手。”老吴做了个手势，“伊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这是紧张。伊讲‘来往不多’，但伊紧张啥？要么在撒谎，要么心里有鬼。”

陈央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手攥紧=紧张。”

“下次我来问，侬在旁边看伊的手、眼睛、脚。”老吴把烟掐了，“嘴巴会骗人，身体骗不了。”

“好。”

“刚才在马家，侬有没有注意到别的？”

陈央翻了翻笔记本：“马晓军的老婆一直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出来打招呼。她好像在听阿拉讲话，但又不愿意靠近。”

老吴看了她一眼：“侬观察力可以的。那个位置，正好能听见客厅讲话。她是想听什么，又不想被阿拉注意到。”

“这个要记下来吗？”

“先记着。不一定有用，但记了没坏处。”老吴说，“侬记住一条——现场所有东西，都可能是线索。侬觉得‘奇怪’的地方，先记下来，回去再想。”

回到分局，老吴让陈央把今天的走访记录整理出来。

陈央对着本子抄了一个小时，抄完拿给老吴看。老吴接过去，扫了一眼，皱了皱眉。

“写得太啰嗦了。‘马国梁的老伴哭得很伤心，眼泪一直流，说话断断续续’——这个不用写。侬要写的是伊讲了什么内容。”

“可是……”

“感情是审讯的时候观察用的，不是写进笔录的。”老吴把本子还给她，“笔录要的是事实：谁，什么时间，在哪里，讲了什么话。‘哭得很伤心’这种，写在你自己看的本子上就行。”

陈央点点头，重新抄了一遍。

这次老吴看了看，没再说什么，只讲了一句：“慢慢来，多写几次就清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