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妹期

林昭昭上学那天，是林焰手牵手送进教室的。

巧的是，林昭昭现在的老师，就是当初教林焰的老师。

林焰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讲台边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睛唰地亮了起来，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他几乎是推着林昭昭往前走的，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把人往前送，语气里全是得意，像在展示一个大宝贝。

“老师！这是我家小孩，是不是比照片里的好看？”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看林昭昭，又抬头看看老师，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她胆子可小了，别让她跟男孩坐呗，她害怕，小女孩就得跟小女孩玩。”

张老师是个有些严厉的中年女人，她看到这个皮猴子脸立马就要严肃起来，她教完他都有后遗症了，要不然真管不住这小子。

脸冷到一半才意识到这孩子已经不归她管了，他身前这个才是她现在的学生。

张老师低头看向那个小女孩。

林昭昭穿着蓝色的校服，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像两只小兔子耳朵。

她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仰着脸看张老师，感觉到大人视线，她立马扬起笑脸，使劲鞠躬。

“老师您好，辛苦您教我学习。”

女孩的声音很甜，脆生生的，像刚切开的脆苹果。

她的动作实在太大了。

大概是紧张，根本控制不好幅度，脑袋猛地往下一点，整个书包从肩膀上甩了出去，“啪”地一下扣在背上，小小的身子被书包的惯性带着往前一栽，差点整个人跪在老师面前。

“小心宝儿……”

林焰赶紧给她捞回来，整整她的校服和书包，然后把两个小揪揪拨回原来的位置。

林昭昭被他摆弄着，脸蛋慢慢红了。她抿着嘴，有点不好意思地往他身后躲了躲，小手从身后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腿边上。

她非常依赖他。

张老师看着这个孩子竟然有种好久不见的感觉，因为贺焰……林焰在学校总是拿着手表给各科老师看她的照片，照片每天更新。

手表屏幕就那么丁点儿大，他举着怼到她眼前，一张一张地翻，翻完一遍还要再翻一遍。

每张照片都差不多，一个小女孩在吃饭、在写字、在玩积木、在睡觉，角度很清奇，但几乎都是平视和怼脸拍。

这个年龄的小孩长的快，照片一张张看，孩子一点点的长，直到现在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看着她的小红脸蛋，笑容扬起，声音轻柔，伸手揉向她的头：“你好啊昭昭，终于见到你了。”

林昭昭歪了歪脑袋，不太明白这位陌生的老师为什么说“终于”两个字。

但她是个很有礼貌的小孩，所以她老老实实地点点头，认真地表示歉意：“对不起老师，我来晚了。”

“不晚，”张老师的眼角纹路都柔和了下来，“上课时间刚刚好。”

她抬起头看向林焰，语气瞬间切换回他熟悉的样子，干脆利落：“林焰，你给我回你班级去。”

“好，马上。”

林焰大声答应一声，回头看了眼班级里的小豆丁，确定没什么大块头，他放心的跟林昭昭说：“宝儿，只要铃声响了，我就来找你，第一个，还是第一个。”

他的小手指勾着她的，摇摇晃晃。

林昭昭点点头，把脸贴到他的嘴边，得到亲亲后小声的对他说：“妈妈再见。”

这四个字让林焰本来就毫无学习细胞的脑子彻底瘫痪，刚下第一节课他就拿着一罐酸奶快速往楼下跑，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尾巴。

林昭昭皱着眉举着铅笔，还没说话她旁边的窗户就被推开，一个吸管喂到了她的嘴边。

“宝儿累坏了吧，快喝点奶。”

林昭昭的嘴巴下意识地张了一下，吸管塞进去，她含住，嘬了一口。

酸奶凉丝丝的，带着草莓味。

她咬着吸管，眼睛往窗户外面看。

林焰蹲在窗台下面，手拿着奶伸到她的嘴边，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弯弯的看着她。

“妈妈，”林昭昭含着吸管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你来的好快……”

林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当然了，我不会让宝儿等的，说好第一个，就是第一个。”

林昭昭点点头把手里的笔递给他，吐出吸管有点委屈：“笔不能用了，它不喜欢我……”

林焰接过铅笔看了看，笔尖断了，铅芯缩进去一小截，秃秃的，肯定写不好字。

“笔怎么不喜欢你啦，它敢不喜欢你？”

“它就是不高兴我写它……”

林昭昭一本正经地说，小眉头皱着，语气特别认真：“我写一个它断一下，写一个它断一下，可疼了。”

“那我给它治一治。”

林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转笔刀，三下两下把笔尖削好。

他把削好的铅笔递回去，笔尖尖尖的，像一颗小小的子弹头。

“试试。”

林昭昭接过来，在本子上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眼睛亮了。

“它喜欢我了！”

她惊喜地抬头看林焰，笑得露出小米牙。

林焰两手扶着窗边，看着昭昭的笑脸，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他的笑和林昭昭的不一样，他的笑里面有一种很满足很满足的东西，像是完整地拥有着什么。

“那是我喜欢你，宝儿你要分清。”

林昭昭回头看他，眼睛笑盈盈想说什么，突然表情变的惊讶，慌张地站起身。

“妈……唔。”

“怎么……嗷……李青风你有病啊……”

林焰被身后的男孩死死锁住，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可李青山已经身子钻进窗户，猛亲上林昭昭的脸。

李青山之前看着林昭昭的脸蛋就嘴馋，总想亲亲她，但一直没逮着机会。

这会儿林焰被李清风从身后锁住胳膊，整个人被箍得动弹不得，李青山瞅准了这个千载难逢的空档，半个身子探进窗户，撅着嘴就往林昭昭脸上凑。

“哥不用了，亲完了亲完了，快跑——”

“啵”的一声脆响。

李青山的嘴唇结结实实地贴上了林昭昭的左脸蛋，还停留了足足半秒，像在确认口感。

林昭昭被亲的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躲，妈妈说过女孩之间是可以亲亲脸的，这很正常，她不生气，她知道这是爱的表达。

她保持着刚才回头看林焰的姿势，脸上还带着笑，左边脸蛋上印着一个湿漉漉的唇印，像被人盖了个戳。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焰炸了。

“李青山！！！”

他猛的一使劲，把身上的李青风甩出去，跳起身挡在林昭昭身前瞪着李青山，想揍她，又因为她是女孩，咬牙瞪了半天，到底是没下去手。

他烦躁的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浑身上下都是劲儿，但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李青山跟他玩了几年，还是对他有点了解的，知道自己的安全牌打对了，表情就变成了：(◔◡◔)

反正我亲到了，软软的，好亲呢。

林昭昭看到林焰的表情就害怕，赶紧拦着着他让他看自己，手拍着他的头。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青山姐姐是喜欢我，就像以前的妈妈一样。”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林昭昭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一壶温热的蜂蜜水，正努力地往一壶滚烫的开水里兑。

她一只手拍着林焰的头，另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角往下拉，让他低头看自己，“青山姐姐是喜欢我，妈妈别生气。”

林焰咬着牙，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他这壶水已经烧到沸点了，盖子在突突地跳。

林昭昭加了把劲，这次是努力的往里面兑凉水。

李青山和李青风看情况不对早跑了，就剩下林焰气呼呼的喘着粗气，林昭昭贴在他手心小声说：“妈妈别生气了，我也不喜欢她亲我，我最喜欢妈妈亲我了，妈妈给我擦擦。”

林焰胸膛因为怒意还微微起伏着，他感受着手心的柔软，烦躁感逐渐消失。

“宝儿……”

“没事的没事的，妈妈笑一下嘛。”

“……哈哈。”

林焰被她哄的一点火都没有了，勉强笑笑，摸着她的脸亲一下，把她推回教室。

“宝儿进去吧，要上课了。”

林昭昭被他轻轻推进教室，她回过身来趴在窗边上，探出半个脑袋，两个小揪揪歪歪斜斜地露在外面。

“妈妈不生气的样子很好看。”

林昭昭强调了一句，然后上课铃就响了。

林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反正点头了。

她觉得林焰肯定被劝好了，她安心继续学习。

中午她跟林焰回家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林昭昭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向花坛那边。

花坛边上有两个人。

李青风坐在花坛的石沿上，一条腿伸得直直的，裤腿卷到膝盖，脚踝处红了一片。

他皱着眉，龇牙咧嘴的，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李青山站在他旁边，弯着腰，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一瓶矿泉水给他敷着。

“青山姐姐，青风哥哥！”

林昭昭喊了一声，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朝他们挥了挥。

李青山抬起头，朝她笑了笑，嘴唇嘟起，做出飞吻的动作。

亲完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林焰的脸，狠狠翻了个白眼又缩了回去。

林昭昭多看了两眼李青风的脚，正要开口问，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她的脑袋，轻轻地把她的脸转向正前方。

“宝儿别看。”

林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声音清朗。

“青风哥哥好像受伤了呀。”

林昭昭的视线被他挡着，只能看到他的校服扣子。

“他傻自己摔的。”

“怎么摔的呀？”

“走路不看路。”

林昭昭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另外一件事——睡觉。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泪花浮上眼角，眨了两下又消失了。

她整个人往林焰身上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困意：“妈妈，我好困。”

“宝儿回去吃完饭再睡吧。”

他说，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林昭昭立刻搂住他的脖子，脑袋枕在他的肩窝上，整个人瞬间就软了下来。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嘴巴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林焰两手托着她，大步往校门口走。

身后的花坛边上，李青山还在往李青风的脚踝上按。

李青风疼得嘶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你轻点行不行，又不是你被踢——”

“你别说话了，”李青山头都没抬：“都答应给你买大礼包了。”

“一个不够了，我要俩！”

李青风张了张嘴，想谴责他坐地起价的行为。

“我真服了。”

早知道不找他帮忙了，但好歹她今天亲到那个小宝贝嘿嘿。

那边林焰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了，嘴里念念叨叨的。

“宝儿以后有人亲你可不能老老实实的让人亲了，万一她没刷牙没擦嘴，嘴唇上有毒呢。”

“咱家宝儿可不是谁都能碰的，那是白天的小太阳，晚上的小月亮，咱家最好的小福星。”

“宝儿听见了吗？你的小脑袋要掉下去了……”

林焰赶紧用肩拱了拱，把她的脑袋重新送回肩窝里。

“不能睡啊宝儿，回家还得吃饭呢，吃面条好不好？”

“宝儿啊，还没到家呢……”

林焰的声音慢慢消失，步伐也开始变慢。

林昭昭趴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着，显然是睡着了。

她的小手还攥着他校服领子的一角，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

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林焰低下头，用下巴把那些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很轻，怕把她弄醒。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成一个。

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会回头看一眼，是对两个孩子的喜爱和惊奇，都觉得是好会照顾妹妹的哥哥，好可爱的妹妹。

午间太阳炙热，小的那个趴在大的那个身上，连影子都看起来软乎乎的。

大的那个步伐平稳，揣着宝贝，安静的穿过人群。

周而复始，

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