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宿老妈朋友家

高阿姨从房间里出来了，换了一身衣服——墨绿色的针织裙，长袖，领口不高不低，正好遮住锁骨。头发放下来了，微微卷着，垂在肩膀上。

她看起来比早晨精神了一些，但眼睛还是肿的。

“我出去买菜，”她说，“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她难得开了一句玩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红烧排骨，可以吗？”

“好。”

她拿起伞，换鞋，出门。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出去。雨不大，她撑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墨绿色的裙摆在雨中晃了晃，然后消失在小区门口。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顾阿姨打来的。

“你高阿姨来我这里了，”顾阿姨的声音带着笑意，“她说来买菜，但菜市场在城东，我画廊在城西。你说她是不是迷路了？”

我愣了一下。

“她去找你了？”

“嗯，刚进门，淋了点雨，我给她拿了毛巾。她说她就是想走走，走着走着就到我这了。”

“她说什么了？”

“还没说，”顾阿姨压低声音，“她坐在沙发上发呆呢，我出来给你打电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她说她来买菜，但手里只拎了一个环保袋，空的。”

我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她来找你做什么？”

“也许是来跟我吵架的，”顾阿姨笑了，“昨天我在画室说了她那么多，她今天来找我算账。”

“她不像是会跟人吵架的人。”

“对，所以她是来找我聊天的。准确地说，是来找我聊你的。”

我的心跳加速了。

“她跟你聊我？”

“还没开始，但我猜待会儿会。你要不要听听看？”

“怎么听？”

“你别挂，我把手机放桌上，你听着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顾阿姨的声音远了。

“晚晴，喝点热茶，你手都凉了。”

然后是高阿姨的声音，很轻，很远。

“顾青，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选？”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能听到雨声，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觉得呢？”顾阿姨反问。

“我不知道，”高阿姨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昨天跟他说了很多话，我说我们不能这样，我是夏沫的妈妈，比他大二十岁，这一切都不对。我说了所有的理由，每一条都是对的。”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说的每一条，都是我在说服自己。”

顾阿姨没说话。

“我越是说服自己，越是想他，”高阿姨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昨晚躺在床上，一直想他说的那句话——他说如果跟我在一起会后悔，不跟我在一起会更后悔。”

“他说得没错。”

“但他不知道，我比他更怕后悔，”高阿姨的声音哽咽了，“我已经四十二了，我没有时间再走错路了。我怕跟他在一起，几年后他遇到同龄的女孩子，会觉得我耽误了他。我怕夏沫知道了会恨我。我怕王慧知道了会觉得我这个朋友背叛了她。”

“你怕的这些都是别人的感受，”顾阿姨说，“那你自己的感受呢？”

“我自己的感受……”

高阿姨没有说下去。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抽泣声。

“我自己的感受是，我想跟他在一起，”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像碎了一样，“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他，我想给他煮粥，我想听他叫我高阿姨，我想……我想被他抱着。”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但你不敢，对吗？”顾阿姨说。

“我不敢，”高阿姨哭着说，“我从来不敢。我二十岁的时候不敢跟喜欢的人表白，嫁给了夏建国。三十岁的时候不敢离婚，拖到了三十五。四十岁的时候遇到了林远，我还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