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小食肆

鱼身下垫着葱段姜片，淋了酱油和少许猪油，蒸得恰到好处。

鱼肉雪白，筷子一拨便脱骨。

只是鱼鳞未刮。

姜沅将菜布好，请二人入座，自己却站着。

“堂叔、堂婶请用。

这炸响铃，取其响字，愿二位新店开张，一炮而响。

太极羹，黑白分明，愿往后生意是生意，情分是情分，两不相扰。

拔丝山药，丝连不断，到底亲戚一场，好聚好散。

至于这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未刮的鳞片上。

“年年有余，是吉兆。

只是鳞片未去，吃时需多费些心思，小心别硌了牙。

做生意也是如此，看着光鲜，内里的麻烦，自己知道。”

姜弘富夫妇瞪着那桌菜，尤其是那尾鳞片森然的鱼，脸上红白交错。

王氏喉头滚动，想骂。

可那炸响铃的酥香、太极羹的润泽、拔丝山药晶莹的糖丝，实在诱人得紧。

姜沅实在太会做饭了。

明知是羞辱，她还是忍不住伸筷子想去夹块山药。

姜沅却又开口：

“且慢。”

二人动作僵住。

姜沅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摊开。

一份笔墨簇新的文书，上头盖着姜记食肆的印章。

“堂叔、堂婶既要自立门户，沅儿衷心祝愿。

只是方才听闻，二位的新店，似乎也想用姜记食肆这块招牌？”

姜弘富挺了挺胸。

“怎么？这招牌你们用得，我们用不得？

长安城里姓姜的多了去了！”

“自然用得。”

姜沅笑容未变，指尖轻点文书。

“只是，西市这家姜记食肆，是家父当年在官府正式登记立契的字号。

这几个月生意红火，招牌也算有了几分薄名。

堂叔、堂婶若要用同样的名号，按行规，是否该有所表示？”

王氏皱起眉头。

“什么表示？你想讹钱？”

“堂婶言重了。”

姜沅语气平和如初。

“并非讹钱，是交易。

若二位执意要用，也好办。

给我二十两纹银，一次性付清招牌使用费，立据为凭，往后各不相干。”

“二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姜弘富气得拍桌，那尾清蒸鱼都震了震。

姜沅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将文书收起。

“既如此，便请堂叔、堂婶另择佳名吧。

富记、贵记皆可，只要不与我家重复便是。

否则，官府那儿，怕是不好交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桌菜。

“至于这顿分灶饭，原是念着亲戚情分。

既然招牌之事谈不拢，这饭钱也该你们出……”

王氏吓得立刻缩回手，仿佛那筷子烫人。

姜弘富脸色铁青，拽起她就走。

“吃个屁！谁稀罕你这顿饭！走！”

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店门，包袱都忘了拿。

跑到对街空铺子前，王氏才喘着气骂道。

“黑心肝的丫头！掉钱眼里去了！

用你家招牌要钱，什么都要钱，一顿饭还想讹钱！”

姜弘富回头瞪着姜记灯火通明的窗户，咬牙道。

“可那招牌不用姜记，哪来的客人？

西市谁认咱们是谁？

张记不就是这么倒的吗？”

两人在寒风里站了半晌，冻得哆嗦。

最终，姜弘富一跺脚。

“借！去找钱庄借！二十两就二十两！

等咱们用她的招牌把客人引来，再慢慢把名声做起来！

到时候，看谁还认她那个姜记！

就说她是冒牌货，我们才是真的！”

他们没看见，姜记二楼小窗后。

姜沅正倚窗望着他们匆匆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她手里端着一小碗温着的桂花奶茶，白汽袅袅，唇角微勾。

周氏还在楼下抹泪，姜弘新叹气。

“沅儿，真要把招牌让他们用？那可是你爹半辈子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