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三年，带崽去随军

温婉低头整理朝朝的小衣服——都是母亲新做的棉袄棉裤，厚实暖和。“婆婆一直不满意我留在沪市。这次去，也好。”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四年里，每当夜深人静，她偶尔会想起顾池那双深黑的眼睛。想起他笨拙却温柔的动作，想起他看她画画时专注的神情，想起离别那日他回望时眼底复杂的光。

像细密的针脚，在时光里悄无声息地缝进了她的心。

朝朝从温婉怀里滑下来，继续趴在地上画画。这次他画了一个穿军装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

“朝朝会写‘爸爸’了？”温先生摘下眼镜，有些惊讶。

“我教的。”温婉轻声说，“想着总有一天要用到。”

温母抹了抹眼角：“我苦命的囡囡，嫁这么远……当年要是没定那娃娃亲……”

“好了，过去的事不提。”温父摆摆手，“顾池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虽然话不多，但人品靠得住。婉婉嫁给他，不算委屈。”

温婉没说话。她走到窗前，看着弄堂里斑驳的树影。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卖栀子花的老太太推着车走过，吴侬软语的叫卖声渐行渐远。

这是她生活了二十一年的上海。湿润的空气，温润的方言，精致的生活。而她要去的北疆，据说是凛冽的、高远的，天空蓝得像要滴下来。

“婉婉，你要是实在不想去，我们再想想办法。”温母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你爸爸认识几个知青办的领导，也许……”

“妈，没用的。”温婉摇头，“政策下来了，谁都躲不过。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地上专心画画的朝朝：“而且朝朝需要爸爸。我不能让他一直这样，只在照片里认识父亲。”

温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你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北疆那日子……”

“我能行。”温婉握紧母亲的手，“为了朝朝，我什么都能行。”

晚饭时，温家的气氛有些沉重。八仙桌上摆着温婉爱吃的本帮菜：红烧肉油亮亮，腌笃鲜的汤色奶白，清炒河虾仁晶莹剔透。可谁都没什么胃口。

朝朝倒是吃得开心，小嘴油汪汪的：“外婆做的肉肉最好吃了！”

“朝朝去了北疆，就吃不到外婆做的菜了。”温母给外孙夹菜，声音哽咽。

“那让外婆一起去！”朝朝天真地说。

温婉摸摸儿子的头：“外婆要在家陪外公。等朝朝和妈妈安顿好了，接外公外婆来玩，好不好？”

“好！”朝朝用力点头，又扒了一口饭。

饭后，温婉哄朝朝睡下，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行李。樟木箱子打开，淡淡的樟脑味弥漫开来。她一件件叠放衣服：春夏秋冬四季，从真丝旗袍到厚棉袄，从绣花鞋到牛皮靴。

画具箱是最难取舍的。她学画多年，攒下的颜料、画笔、画纸，都是心头好。可箱子空间有限，她只能挑最必需的带上：马利牌的十二色水彩，两支狼毫画笔，几刀宣纸和素描纸。

最后，她从书柜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四年来顾池寄来的所有信件。

大多简短如电报：“安好，勿念。”“汇款已寄。”“朝朝生日，代问好。”

只有一封长些，是朝朝出生时他写来的。信纸是部队专用的格子纸，字迹刚劲有力：“婉婉，得知你平安生产，我心甚慰。取名顾朝，甚好。你辛苦了。顾池。”

她当时看着这封信，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生产那日她在产房疼得死去活来，心里其实怨过他——为什么不在身边？为什么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