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没回来，全院先来分我家

第18章：马二狗追半条街

狐狸眼那位大名叫马得水，家在三道胡同以外。当着面叫马得水，背地里一律马二狗。

这名号没人敢当他面喊。上回有个愣头青喊了一嗓子，被他追着打了半条街。

他哥在曙光轧钢厂当工人，早几年就搬出去自己过了，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

哥俩差着十六七岁，压根不是一茬人。

马家老两口是晚年得子，把这个儿子宠得没边，索性撒手不管。

“宠成这样，将来有他们哭的时候。”周卫东嘟囔一句。

方圆几条胡同的小子，见了他全躲着走。

老炮儿他排不上号，顶多算个混混儿。

他抢来的钱也不往家里交，全塞在墙缝砖底，自己攥着。

到了马得水他们院墙外，王铁山把周卫东往墙根一拽，压着嗓子说话。

“这小子也住大杂院，家里穷得叮当响。凭着一身横肉，专挑比自己小的下手。”

“他爹妈更浑。有家长上门讨说法，让老两口抡着扫帚撵出半条胡同。”

“那是该收拾。”周卫东点头。

三岁看老。十几岁就靠抢孩子过日子，后头还站着这么一对爹妈，长大不是进局子，就是吃枪子儿。

“瘦子，你回院看看，马二狗出来没有。”王铁山点了个孩子。

那孩子跟马得水同院，被欺负过不止一回。他一点头，猫着腰钻进了院门。

“俩人去堵胡同口，四个跟我抬人，剩下的递绳子。”王铁山把活儿分下去。

三十来号人立刻散开，贴墙的贴墙，蹲煤堆的蹲煤堆。

另有个小子趴在对面墙头，专管望风。

没过一会儿，瘦子颠颠地跑回来，压着声喊：“来了来了！”

王铁山一挥手，墙根下的人全矮了下去。

有人把麻袋口撑开，就等着那一步。

周卫东跟他并排蹲着，鼻子里全是土腥味。

马得水晃出来，一边走一边解裤腰带，看样子是憋着要去茅房。

这年头住大杂院的，屋里没厕所，一条胡同共用一个公厕，远的得跑两条街。

马得水急吼吼地往胡同口冲。

墙根下一片人闷着气，谁都没动，连咳嗽都憋回去了。

才跑出几步，脑袋上猛地一沉，一条麻袋兜头扣了下来。

他人高马大，胳膊一抡就要挣开。

周卫东和王铁山几乎同时起身，一个扑背，一个抱腿，把人死死按在墙根。

绳子递上来，三下两下捆住手腕。扛铲子的几个孩子跟着围上去。

“谁？谁他妈套我！”麻袋里的声音闷闷的，人还在挣。

一个小子伸手把他嘴捂住，另两个抬脚就踹。

这帮小子打人也贼，不碰头，不碰肚子。

照准屁股和大腿一顿猛捶，捶得马得水爹一声娘一声地嚎。

捶到后来，麻袋里不骂了，只剩抽气的声儿。

一轮打完，王铁山蹲下去，掀开麻袋角。

“兔崽子，抢来的钱搁哪儿了？”

“你哪位啊？”马得水脖子还硬着，“有胆子把我放开，一对一。”

王铁山笑了一声，“行啊。要么你一人对付我们这一帮，要么我们这一帮收拾你一个。你挑。”

马得水噎住了，隔了一会儿又咬牙，“甭让我瞧见你长什么样。”

周卫东走过去，隔着麻袋摸到他鼻梁的位置，抬手就是一拳。

马得水只觉得半张脸灌了醋，酸得发麻。

跟着鼻子里一热，两管血就下来了，糊了一嘴，也洇透了麻袋。

“还硬？”周卫东的声音平得很，“下一拳换成棍子，牙一颗不剩。”

这种还没长成的渣子，打一顿，算是替他爹妈管教。

马得水一下就软了。这片的半大孩子动手都有讲究，脑袋和脸不能碰，怕打出事。

眼前这位不按套路来，一上手就往脸上砸，马得水真怕牙保不住。

“别介别介！”他嗓子都劈了，“票子藏在煤堆后头，烂木棍下面，从下往上数第三块砖底下。”

王铁山一招手，“去俩人翻。”

两个小子蹬着砖垛上了墙，翻进院去。过了一会儿，墙头递出个蓝布包。

布包打开，一沓票子，四十多块。有零有整，里头还夹着几张皱巴巴的粮票。

这马得水抢的人真不少。四十多块，搁轧钢厂，多半个车间的人干满三十天也就这些。

“今儿这钱算你倒霉。”周卫东蹲下来，“下回再伸手，逮着就剁你一根指头。听见没有？”

“不敢了，打死也不敢了……”马得水哭丧着脸。

他本来就是憋着尿出来的，挨了这一顿，裤裆里早热了一片，回家还得挨他妈一顿揍。

“跟你一块儿抢的还有谁？钱都藏在谁家？”王铁山接着问。

马得水不敢瞒，把名字、住处、藏钱的地方，一口气倒了个干净。

“几位爷，饶我这回吧，钱你们全拿走。”他趴在地上直求。

一会儿说家里还有个病着的姥姥，一会儿说往后一定改，絮絮叨叨没个完。

求了半天，耳边只剩风声。

人呢？

马得水蹬腿拱腰折腾了好一阵，总算把麻袋从头上撸下来。

抬眼一看，四下里空荡荡，连条狗都没有。

他一脚踹在墙上，“草，甭叫我逮着是谁。”

骂完抬手摸了摸鼻子，疼得蹲下去缓了好一阵。

他也顾不上茅房了，夹着腿，一蹦一蹦往家挪。

这会儿，周卫东和王铁山已经拐上了去第二家的道。

王铁山把票子摊在膝盖上数了一遍，乐得直咧嘴。

“你手挺黑。”王铁山看他的眼神里全是佩服，“马二狗这回该怂了。”

“这小子欠管教，我替他爹妈补一堂课。”周卫东笑。

王铁山拍了他后背一下，“成，跟你干活儿痛快。”

拐过一个弯，周卫东脸上一软，又撞着人了。

这一撞，撞得他自己耳根子发热。

“哎哟……咋又是你？”姑娘的声音都变了调，脸腾地红到脖子根。

她手里还攥着个布兜，兜口露出半截作业本。

路灯底下站着江秀云，旁边是个脸黑得像锅底的后生。

后头还跟着几个更小的孩子。有个小丫头扎着一对羊角辫，正仰着脸瞪他。

“姐，就他？”小丫头嘴快，先出了声。

“秀云姐，对不住，我真不是成心的。”周卫东赔笑，“哥也在啊。”

两回都往人身上撞，这也太巧了。他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那后生脸沉着，口气倒比下午缓了些，“又是你。天都黑透了还不着家，在这儿转悠啥？”

“跟哥们儿闲逛。”周卫东脑子转得快。

后生叹口气，“快回家去。这地界有个痞子，专抢小孩子的钱。”

“这地界有痞子？”周卫东扭头看王铁山。

“没有吧？”王铁山一脸憨相，“我咋没听说呢。”

后生摆摆手，“喊我一声哥，就得听劝。这儿有个马得水，今儿早上把秀云她妹妹的学费抢了。我是来讨钱的，你们认得不？”

周卫东瞅了眼那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眉眼跟江秀云一个模子刻的。

敢情也是冲着马得水来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可这话不能接。马得水这会儿正趴在墙根底下。这后生一过去，再看他和王铁山在这片晃，前后一凑就全明白了。

周卫东一把拉住后生的胳膊，把人拽进了旁边的夹道。

夹道里没灯，只有墙头漏下来的一点月光。

后生把胳膊一抽，回过头盯着他看了两秒。

“哥，别去了。钱我们都要回来了。”他压低声音，“秀云她妹妹让人抢了多少？”

后生看他的眼神，跟看个怪物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