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领导客气一下，你怎么当真

“林舟，你先把手机放下！”

东升里小区门口，孙连城的嗓门把旁边正在搬水桶的工人都吓了一跳。

林舟停住拨号的手。

“孙区长，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孙连城抹了一把额头，“路是我陪你跑的，楼是我陪你爬的，水也是我让人送上去的。你现在当着我的面给丁义珍打电话，是想让人以为光明区什么都干不了？”

林舟愣了一下。

“我没那个意思。”

“你最好没有！”

孙连城指了指地面：“水管坏在我光明区，我这个区长能躲？可你要真懂工作，就该知道，市里的开挖许可不是我一个电话能批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打？”

“我找他不是让他直接批。”林舟认真解释，“我是想让丁副市长把谁该负责说清楚。这样区里报材料，也不用每个部门跑一遍。”

孙连城仍旧不买账。

“话好说，到时候市里一开会，光明区的名字又被点上去，外面的人只会以为我孙连城连一根水管都管不了。”

“孙区长，您担心的是丢面子，还是工程办不成？”

“你什么意思？”

林舟也不退：“我来的时候，七楼老人连一桶水都提不动。您去了以后，有人把水送上去了。居民记住的是谁把水送到门口，哪会先研究区级和市级权限？”

孙连城张了张嘴。

他当然知道自己真正担心什么：一个区长被副市长牵着走，谁在政治上都不好看。

偏偏林舟这个副市长有背景，不求他一句夸奖，也不求他手里那点推荐权。

“你小子……”孙连城忍了又忍，“有时候真让人讨厌。”

“我知道。”

“你还笑？”

“您说讨厌，又没说不干活。”

孙连城差点被气笑。

“滚！电话打你的！”

林舟听话地低头拨号。

孙连城看着他的后脑勺，又觉得自己像亲手把下一场麻烦打开了免提。

孙连城嘴角一抽。

这句话听着倒有道理。

偏偏是林舟说的。

他就不太敢信。

这会儿，供水公司负责人小跑过来，递上一张纸。

“区长，排查结果出来了。”

纸上画着东升里小区的地下管网。七栋楼共用一条年头不短的支管，几处接头漏水，压力一到高峰就往下掉。临时增压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修。”孙连城说。

负责人苦着脸：“区长，修是能修，可西侧那段得占市政道路，两边的电力、通信管线也得确认。我们前几个月报过一次——”

“批复呢？”

“说资料还差一项。”

“哪项？”

“涉及的管线权属证明。”

“证明谁开？”

“我们问了市政，说问城建；城建说地下管线资料归管网中心……”

林舟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孙连城听得血压越来越高。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就是丁义珍最熟悉的活吗？

“好。”孙连城咬着牙，“你打。”

林舟把手机举起来：“您同意了？”

“我同意你去问清楚！没让你说我同意把整个光明区都交给丁义珍管！”

“明白。”

电话拨通。

那头丁义珍正和秘书商量第二天的安排。

“喂，哪位？”

“丁副市长，是我，林舟。”

丁义珍沉默足足三秒。

“林舟。”

“在。”

“今天银行不是都发钱了吗？”

“是啊，多亏您。”

丁义珍一听这话，心情竟然舒坦了一点。

“同志们共同努力嘛。”

“所以我觉得，市里各部门之间的协调工作，还是您最有经验。”

丁义珍心里猛地一沉。

“你少来这套。什么事，直说。”

“光明区东升里小区，几百户群众用水困难，修管线涉及市级道路开挖和地下管线权属确认——”

“停！”

丁义珍连忙打断。

“这事不是孙连城负责吗？”

林舟把手机转向孙连城。

“孙区长，丁副市长找您。”

孙连城愣住。

“我什么时候……”

已经来不及了。

电话那边丁义珍中气十足：“连城同志！你们区里的事，自己能不能先想办法？”

孙连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刚才是谁说要找你把责任搞清楚来着？

怎么一转眼，两位区市领导就在电话里互相推人？

林舟见两人半天不说话，体贴地提醒：“丁副市长，孙区长正在现场，您要不要问问他老人家爬了七层楼的情况？”

“他几岁就老人家？！”丁义珍脱口而出。

孙连城气得直瞪林舟。

林舟认真纠正：“不是说孙区长老，是七楼住着一位老人家。”

电话两头同时没了声。

供水公司的工人扛着水桶经过，拼命低头憋笑。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终于把情况讲清楚。丁义珍听完，语气也缓和下来。

“程序确实得走。但材料先别东一张西一张地报。明天上午我叫相关部门碰个头，看看缺的那份证明到底归谁。”

林舟立即接话：“丁副市长，您真来？”

“我……”

丁义珍忽然反应过来。

“不是！我叫部门碰头，没说我一定来！”

“那您有空的时候过来看一眼也行。”

“你是不是没听懂？”

“听懂了。您安排部门，区里带材料，大家一起核对。”

丁义珍觉得再说下去，自己的明天也保不住了。

“就这样！”

他啪地挂断电话。

林舟收起手机，冲孙连城笑：“妥了。”

孙连城脸色阴晴不定。

“妥什么？要是材料还是不齐呢？”

“那就当面问谁能补。”

“要是钱不够？”

“算清楚缺口，再定怎么筹。”

“要是明天又说下周研究？”

林舟眨眨眼：“那就麻烦孙区长陪我再去一趟。”

“凭什么是我陪你！”

“这不您刚刚说，光明区的事您这个区长不能躲吗？”

孙连城嘴巴张开，半天没能合上。

他突然懂了丁义珍那张难看的脸究竟是怎么来的。

当晚，东升里小区楼下多了张临时供水安排表，谁家有独居老人，谁家有人卧床，社区挨户登记。孙连城临走前还叮嘱：“别拿这张表拍照宣传，先让人把水送到。”

林舟看着他，第一次真心觉得，这位区长并没有传闻里那么不管事。

“孙区长，您这句话我爱听。”

“你爱听什么？”

“先做事，再写成绩。”

孙连城哼了一声，没接话。

车开到区政府门口，他忽然转过头。

“林舟，你明天是不是要去丁义珍那儿？”

“对。”

“我也去。”

林舟惊喜：“您不是不想跟我一起去吗？”

孙连城咬着牙：“我怕我不去，你明天回来就跟我说，丁义珍已经替我把区长也当了！”

林舟还没来得及笑，孙连城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骤然变了。

“什么？东升里今晚又停水了？应急水车呢？！”

电话那头的社区干部声音都快哭了。

“孙区长，车来了，可夜里那栋楼的电梯也停了。有位老人卧床，送上去两桶水，护理根本不够。家属情绪很大，围着我们的人问怎么办。”

孙连城抬头看向车窗外。

刚才他还跟林舟说，光明区的事自己不会躲。

话才落地不到半小时。

新的困难又追上来了。

林舟已经把外套穿好。

“我跟您一起回去。”

孙连城扭头瞪他：“我叫你了吗？”

“没叫。”

“那你去干什么？”

“我刚才也跟老人说过，会把送水的问题盯下去。”

孙连城沉默了。

半晌，他狠狠拍了拍司机座椅。

“掉头！”

车子猛地转向。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林舟打开笔记本，脸都绿了。

“你能不能先别记？”

林舟头也没抬：“不是记您说的话，我在记七号楼有几户需要多送水。”

孙连城怔了半秒，咬牙骂道：“你早说！”

司机使劲抿着嘴，差点没憋住笑。

他猛地看向林舟。

“你先别走。”

“七号楼有人打电话说——老人家里连送上去的水，都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