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知娴

机场出发层的车流不算太密，倪姝娴的车停在四号门，沈令荞的就在隔壁三号门。

两个人几乎同时下车，沈令荞穿的较休闲，头发松松挽着，看到倪姝娴便笑了笑。

潇潇从副驾驶下来，怀里还抱着那个包，站在车边有些不知所措。

两位司机从后备箱里取了行李，一人推着一辆行李车，跟在后面。

沈令荞走近了，目光落在潇潇身上，偏头问倪姝娴：“那妹妹谁啊？”

倪姝娴步子没停，随口答了一句：“家里的佣人，带出来方便。”

沈令荞“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看了潇潇一眼，小姑娘低着头跟在后头，包抱在胸前，步子放得又轻又快，像是怕跟丢了，又怕跟太近。

沈令荞收回目光，和倪姝娴并肩往航站楼里走。

两个司机推着行李车跟在后面，潇潇走在最后面，眼睛四下里看了看这座她从来没来过的航站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倪姝娴的背影。

办值机的时候，倪姝娴把证件递给柜台，又回头看了一眼潇潇：“身份证带了吗？”

潇潇愣了一下，从包里翻出身份证，小跑着递过去。

倪姝娴接过来看了一眼，递进柜台。

沈令荞站在旁边，看着倪姝娴替一个佣人办登机牌，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安检完进了候机区，倪姝娴找了家咖啡店坐下来，点了杯冰美式。

沈令荞要了杯热拿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潇潇站在旁边，不知道要不要坐。

倪姝娴抬了抬下巴：“坐吧。”

潇潇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沈令荞搅着咖啡，看了潇潇一眼，又看了看倪姝娴，嘴角弯了一下。

倪姝娴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停机坪上，一架飞机正在缓缓滑行。

广播里响起了登机通知，倪姝娴站起来，沈令荞跟着起身，拍了拍衣角。

潇潇立刻站起来，包抱好，跟在她们身后往登机口走。

登机之后，倪姝娴和沈令荞坐同一排，倪姝娴靠窗，沈令荞在中间，过道另一边空着一个位置。

潇潇的座位在她们斜前方，靠窗。

倪姝娴坐下来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了一眼，看见潇潇摸出手机，小心翼翼地对着舷窗外拍了一张照。

她拍完低头看了看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收住，把手机塞回包里，坐得规规矩矩的。

沈令荞顺着倪姝娴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看见潇潇的后脑勺，马尾辫扎得低低的。

“笑什么呢？”她问。

倪姝娴收回视线，把遮光板拉上去一截，语气淡淡的：“没什么。”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

沈令荞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倪姝娴：“怎么样？你的婚后生活？”

倪姝娴把毯子从座位前面抽出来，抖了抖盖在腿上，语气里没什么起伏：

“能怎么样？结婚第三天就出差了，出差了正好，省得看见他心烦。”

沈令荞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倪姝娴的侧脸，她正低头摆弄毯子的边角，把流苏一根一根捋直。

“真搞不懂你。”

她转过头看向前方，潇潇正把额头贴在舷窗上，看着外面跑道尽头的天空。

飞机加速，机身微微仰起来，潇潇的脑袋跟着往后靠了靠，手抓紧了扶手。

沈令荞看着那个小姑娘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飞机升到平流层之后，倪姝娴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

沈令荞拿出本杂志翻着，翻了几页也没看进去，把书合上也靠回椅背，看着前排座椅背上那个小小的屏幕，上面正播着安全须知。

乘务员推着餐车走过来，问要什么饮料。

沈令荞要了杯水，倪姝娴没睁眼，摆了摆手。

潇潇在前排小声要了杯橙汁，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还盯着窗外。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感觉什么都新鲜。

南城的夜比京城湿一些，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

北区私宅别墅的卧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昏沉沉的。

容宴峥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肩上搭了条毛巾，光着膀子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南城湾的夜景，远处的跨海大桥灯带拉成一条长线，倒映在水面上碎成粼粼的光。

他指尖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自己慢慢往下落。

已经过了九点了。

他把烟搁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拿起手机拨了季扬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太太到了吗？”他问，

季扬在那头答得很快：“回先生，太太已经落地了，和沈小姐一起，刚上车，往南城湾那边的别墅去了。”

容宴峥“嗯”了一声。

他抬手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派几个人跟着，不要惊动她。”

“明白。”季扬应了一声，没多问。

南城湾的别墅是倪姝娴名下的，临海，三层楼，前后带院子。

沈令荞先进了房间，把行李箱摊开在床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倪姝娴先去浴室。

潇潇在一楼的客房安顿好之后，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又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马尾重新扎紧了些，然后上了三楼。

她在主卧门口站定，抬手敲了敲门。

沈令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

潇潇推开门进去，站在玄关处，没往里走。

沈令荞正坐在床沿叠衣服，抬头看了她一眼。

倪姝娴刚从浴室出来，脸上还带着热气蒸出来的薄红，正拿毛巾擦头发。

“太太，”潇潇的声音还是怯怯的，“您有什么事吩咐吗？我需要做些什么？”

倪姝娴把毛巾搭在肩上，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把银行卡号报给我。”

潇潇没多想，以为是要吩咐她去买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从手机银行上面上看了卡号报了。

倪姝娴拿起手机，点了几下，输入金额，确认。

潇潇的手机很快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转账信息的页面弹出来，她盯着那个数字，眼睛慢慢睁大了。

她数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点着，嘴巴微微张着，脸一下子涨红了。

“这不行的！”她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手机差点从手里掉出去，“太太，我只是个佣人，不能这……”

倪姝娴皱着眉头打断她：“我怎么说的，你就怎么办。”

潇潇攥着手机，手指绞在一起，急得眼圈都红了：

“可是这也太多了，太太，我什么都没做……”

“谁说你什么都没做？”倪姝娴把毛巾往旁边一搁，语气淡淡的，但不容商量，

“你跟着我出来，就是做事。”

“这几天我们会去南城玩，你自己随便逛逛，想买什么玩什么你自己决定。”

“这钱是给你这几天用的，花不完也不用还我。”

潇潇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攥着手机，半天憋出一句：“太太，我……我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

潇潇攥着手机，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沈令荞语气温和地帮了句腔：“拿着吧，她给了你就收着。”

潇潇看了看沈令荞，又看了看倪姝娴的背影，声音还带着鼻音：

“谢谢太太。”然后小跑着下楼了。

门关上之后，沈令荞偏头看倪姝娴，嘴角弯了弯：“你倒大方。”

倪姝娴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往脸上拍爽肤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她脸被人掐成那样，我不带出来，过两天指不定又挨欺负。”

沈令荞歪着头看倪姝娴，嘴角弯着，拖长了调子：

“倪大小姐真是人美心善～”

倪姝娴正往脸上拍精华，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手上没停：

“少来这套。”

她拍完精华又拧开面霜，挖了一小块在掌心搓开，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就是看不惯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沈令荞靠在床头，抱着枕头笑：“所以你把人带出来了，还给人转了钱，让人家自己玩去。”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你以前可不这样，以前你哪管这些事。”

倪姝娴抹面霜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以前确实是这样。

以前她眼里只有江亦恒的事，家里人、身边人，什么都排在后头。

小美有时候欲言又止地想跟她说点什么，她摆摆手说“回头再说”，然后就忘了。

她拧上面霜盖子，放回梳妆台上，站起来往床边走。

“以前没工夫管，”她掀开被子坐进去，靠着床头，“现在闲了。”

沈令荞听了她这话，觉得好笑，抱着枕头翻了个身，侧对着她：

“你之前哪天不闲？话说前几年你有心思在我这吗？全围着江亦恒转。”

倪姝娴一愣。

沈令荞躺在那里，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看着天花板。

沈令荞说得没错。

前几年她满脑子都是江亦恒的事——他项目缺钱了她去想办法，他应酬喝多了她去接，他跟同事闹矛盾了她替他出面。

程砚组局喊她，她说没空；

傅聿骁生日请客，她让沈令荞替她带份礼物过去；

沈令荞自己约她喝茶逛街，她十次能推掉八次。

后来沈令荞也不怎么约她了，大概是知道约了也白约。

她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男朋友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回头想，那些年她几乎把从小一起长大的这几个朋友都晾在了一边。

沈令荞看她不说话，大概是觉得自己话说重了，放轻了语气补了一句：

“我没别的意思。”

倪姝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以前是我没拎清楚。”

沈令荞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床头灯关了。

黑暗里，倪姝娴翻了个身，背对着沈令荞。

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沈令荞那句话。

她想起前年沈令荞生日，在臻江会馆订了包厢，她答应了要去，结果江亦恒一个电话说发烧了，她就放了沈令荞鸽子。

后来沈令荞在朋友圈发了张合照，大家都在，就缺她一个。

她当时还点了个赞，说了句“下次补上”。

那个“下次”一直没来。

倪姝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令荞。”

“嗯？”

“对不起。”

沈令荞没吭声，含笑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