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他摸鱼吗？怎么手术皆通！

ICU的自动门打开的时候，沈清晏正站在护士站旁边看一份检验报告。

她抬头看见推床进来，目光先落在患者身上，然后移到推床后面的人脸上。

陆远舟。

又是他。

“急诊剖腹探查术后，回肠穿孔修补加阑尾切除。”陆远舟把手术记录的复印件递过去，“腹腔冲洗三千毫升，引流管两根，右下腹和盆腔各一根。术中失血约四百，补了红悬两个单位。”

沈清晏接过记录扫了一遍，在引流管那一栏停了两秒。

“穿孔原因确定了吗？”

“标本送病理了，初步肉眼看像孤立性溃疡，但不排除异位黏膜。具体等病理回报。”

“术后抗感染方案？”

“王主任开的，三联。头孢他啶加甲硝唑加左氧。”

沈清晏没有立刻签收，而是把记录举到日光灯下又看了一遍。

“入院时的初步诊断写的是急性阑尾炎？”

“是。”

“但手术做的是回肠穿孔修补。”

“对。”

“谁先发现不是阑尾炎的？”

陆远舟犹豫了一下。

边上传来一个声音。

王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ICU门口，大概是从手术室直接走过来的。白大褂前襟还带着消毒液的气味。

“是他先发现的。”

沈清晏转头看向王建国。

“患者到急诊的时候所有人都当阑尾炎处理，是陆远舟做了床旁超声发现阑尾旁边有异常回声，坚持要进一步检查。CT还没排上患者就开始恶化了，我决定直接上台探查。打开一看，阑尾确实有炎症，但穿孔在回肠。”

沈清晏的目光从王建国身上移回陆远舟。

那种审视的感觉又来了。

“上次你转运脾脏挫裂伤的患者过来，提醒我注意左结肠旁沟的渗液，后来确实有一个小的渗血点需要处理。”

陆远舟没接话。

“今天又是你先发现的误诊风险。”

“不算误诊，阑尾确实发炎了，只是不止阑尾的问题。”

沈清晏盯着他看了三秒，把手术记录夹进病历夹。

“患者交接完成，后续ICU监护我来管。你们可以回去了。”

她转身往病床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陆远舟。”

“嗯？”

“上次在ICU门口，我说你在墙上站着闭眼是在睡觉。”

“嗯。”

“收回那句话。”

说完她没再停留，走到患者床边开始查看监护仪参数。

王建国看了看沈清晏的背影，又看了看陆远舟。

嘴角没什么弧度，但摇了一下头。

“回去吧，你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陆远舟走出ICU的时候，走廊已经安静下来了。

赵明轩在前面走着，距离他大约十米，步子快，背影有点僵。

陆远舟没追上去。

他靠在ICU外面的墙壁上，闭了一下眼。

这次不是进系统。

脑子里过的是那段肠壁穿孔的画面，溃疡的形态，坏死组织的边界，缝合时候肠壁的弹性和厚度。

这些东西需要回去进模拟空间再对照练一遍。

现实中做过一次和模拟中做过一百次，手感是完全不同的。

手机响了。

周毅的消息。

周毅：兄弟手术怎么样？听方姐说不是阑尾炎？

陆远舟：回肠穿孔。

周毅：卧槽，这不得了啊，赵明轩之前是不是说就是阑尾炎来着？

陆远舟：别传。

周毅：我就问问，不传不传。

陆远舟把手机塞回口袋。

推开急诊大厅的门，方芷若从护士站探了个头出来。

“回来了？手术怎么样？”

“顺利，患者转ICU了。”

“王主任呢？”

“还在ICU那边。”

方芷若端着她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那台超声，不错。”

“方姐难得夸人。”

“少贫。你现在一身汗味，先去洗把脸换件衣服，外面还有三个等着处理的。”

陆远舟应了一声往值班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个肉包子。

周毅的字条趴在旁边：你今天没吃午饭，别饿死在值班室里。

陆远舟拧开保温杯盖子，枸杞红枣茶，温的。

咬了一口包子，坐下来，打开笔记本。

在今天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回肠穿孔鉴别要点，体征进展速度是关键区分指标。

又写了一行。

术中肠壁修剪边界的判断，靠颜色不够，需要结合弹性和出血反应。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笔。

手指在笔杆上点了两下，翻回前一页，看了看之前写的训练计划表。

值班日训练不超过十五分钟。

今天这台手术的术中操作他需要在系统里完整复盘一次，十五分钟不够。

但按照现在的体力消耗程度，超时就要冒猝死的风险。

他在计划表旁边加了一个备注：术后当天只做复盘不加新模块。

包子啃完了，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周毅。

ICU内部通讯。

发送人：沈清晏。

内容：患者术后两小时生命体征平稳，引流液量在预期范围内。你的术中记录写得比上次详细。

陆远舟看完，没有回复。

他觉得沈清晏这个人的沟通方式有点奇怪。

不夸人，但会发一条看似汇报公事的消息，末尾塞一句和公事无关的话。

回复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引流液如果转混浊随时通知我。

发完站起来，靠着值班室的墙，闭上了眼。

模拟空间亮了。

手术台上摆着一段回肠模型，肠壁上有一个穿孔，边缘覆着灰白色坏死组织。

和两个小时前他在真实手术台上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拿起组织剪，开始修剪穿孔边缘。

第一次。

红色评估跳了出来。

【坏死边界判断偏差2mm，残留失活组织可能导致缝合区愈合不良。】

他拆掉操作，重新来。

门外面方芷若的嗓门在走廊里回荡。

“陆远舟，三号床换药等着你呢，你又在里面干嘛？”

模拟空间碎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时间。

九分钟。

没超。

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出去，方芷若双手抱臂站在走廊里瞪着他。

“方姐，来了来了。”

“你以后能不能别一进值班室就跟断了片似的？”

“习惯了，改不了。”

方芷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大概不是好话。

三号床的换药处理完，他又接了两个缝合，一个小孩手指夹伤的包扎。

晚上八点，急诊大厅总算消停了一阵。

陆远舟站在护士站旁边补病历，赵明轩从他身后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陆远舟。”

“嗯。”

赵明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今天这台手术，你确实判断对了。”

陆远舟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明轩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往下拉着，像是把这句话从牙根上拔下来的。

“但你别以为这就能说明什么。一个病例不代表你水平比我高，考核分数摆在那，规培成绩摆在那。你突然冒出来的手感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准。”

说完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拐角甩了一下。

陆远舟低头继续写病历。

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三行，停住。

赵明轩说得对。

一台手术证明不了所有问题。

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王建国给的期限。

一个月。

今天是第四天。

他还有二十六天，要在理论考试成绩上至少提升两个档次，操作评分要稳定在中位线以上，病历质量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手指点着笔记本的边角，一下一下。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

方芷若接起来，听了几秒，声音微微拔高。

“什么？工地上？多少人？”

她放下电话，转身冲走廊喊了一声。

“所有人注意，院前急救通知，城东工地发生坍塌事故，首批伤员十五分钟后到达，预计不少于六人。全科进入批量伤员接诊状态。”

陆远舟的笔记本合上了，塞进口袋。

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三分。

方芷若从护士站冲出来往抢救室方向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甩了一句。

“陆远舟，你之前那个分诊练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