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富婆圈里欲罢不能

三天倒计时的第一天，陈花生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洗了把冷水脸，穿好衣服出了门。

陈花生没有直接去接林桦林，而是先去了一个地方。他蹲在路边，抽着烟，看着那栋四层楼的厂房，楼顶那几个褪色的大字“曼菲斯文化传媒”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垂死的人脸上的斑痕。

陈花生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二十多分钟，把那栋楼的每一个窗户、每一条通道都看了一遍。

正门有保安，侧面有一道铁门，锁着，上面锈迹斑斑，后面的巷子有一扇小门，门旁边堆着几个垃圾桶，看不出能不能进人。四楼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不能从正门进，保安虽然年纪大，但万一喊一嗓子，楼里的人就会警觉。不能从侧门进，锁着，弄开锁的动静太大。后门的小巷子太窄，万一被人堵在里面，跑都跑不掉，除非有人接应。

他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转身去接林桦林了，陈花生看着她青色的眼睛一看就没睡好。

“桦林姐，您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林桦林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睡不着，起来看了一晚上的报表。”

“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公司快没钱了。”林桦林苦笑了一下。

“花生，你昨天说三天。”林桦林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今天是第一天，你有什么办法了吗？”

“还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想。”

“花生，你要是想不出来，也没关系。”她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不该你扛的事，你不用扛。”

“我不是在帮您扛。”陈花生说，“我是在帮我自己扛。”

“什么意思？”

“您要是倒了，我就没工作了。”他笑了一下，“我可不想再回公园睡长椅。”

林桦林也笑了，笑得很轻，“你放心，我就算砸锅卖铁，也不会让你睡公园的。”

“桦林姐，我想问您一个事。”

“你问。”

“苏曼在龙岗的那个公司，您去过几次？”

林桦林想了想:“去过三四次吧，怎么了？”

“您上去过四楼吗？”

“上去过一次，四楼是她的办公室，装修得很豪华，比她的家还像家。”林桦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她在那里接待客户，谈生意，我上次去找她要钱，就是在四楼谈的。”

“四楼人多吗？”

“平时不多，就她和阿强，还有一个秘书。”林桦林忽然警觉起来，“花生，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陈花生。”林桦林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连名带姓地叫他，“你不要乱来。”

“我没有乱来。”

“你没有？”林桦林盯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你问苏曼的办公室在哪，问四楼人多不多，你想干什么？去偷东西？”

“桦林姐，我真的就是随便问问。”

“你骗不了我。”林桦林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些事不是你该干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

“桦林姐，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林桦林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花生，你听我说，苏曼这个人，不简单的。她的四楼，你以为想进就能进？监控、保安、阿强的人，一层一层地把着，你一个外人，连电梯都出不了。”

陈花生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而且，就算你进去了，拿到了东西，又怎样？苏曼有的是办法让那些东西变成废纸。她说那是伪造的，她说那是栽赃陷害，她能找出一百个理由来推翻。你冒了天大的风险，最后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陈花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说得有道理，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桦林姐，我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林桦林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说什么。她不太信他说的，但她没有力气再劝了。

陈花生把林桦林送到公司之后，陈花生没有在楼下等着，而是开车去了一个地方，福田区的深圳图书馆。

他把车停好，进了图书馆，上了三楼的法律文献区。书架上一排一排的法律书籍，看得他眼花缭乱。他不知道自己该找什么，就在书架之间走来走去，像一只没头的苍蝇。

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走过来，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起来很年轻，像大学生。

“您好，需要帮忙吗？”

“我想查一些东西，关于经济犯罪方面的。”

“经济犯罪？”小姑娘眨了眨眼，“具体的呢？比如非法集资？合同诈骗？还是洗钱？”

陈花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二十岁不到的小姑娘，说起这些专业名词来这么顺溜。

“非法集资。”他说，“我想了解一下，非法集资需要什么样的证据才能立案。”

小姑娘把他带到了一个书架前，从上面抽了几本书递给他。“这几本都是关于经济犯罪实务的，里面有案例分析，也有证据方面的内容，您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可以再问我。”

“谢谢。”

陈花生抱着那几本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开始翻看。

他读书的时候成绩不算好，高中毕业就没再上过学了。当兵两年学的都是军事技能，跟法律八竿子打不着。但这些书他看得进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不懂的就再看一遍，再看不懂的就用手机查。

他从上午九点看到中午十二点，中间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一瓶水，回来继续看。

非法集资的四个特征：未经有关部门批准、通过媒体或推介会向社会公开宣传、承诺在一定期限内还本付息、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吸收资金。

苏曼的项目，四条全占了，没有批准，她的“文化传媒投资”根本就没有在金融监管部门备案。

公开宣传，她在富婆圈子里到处推介，口口相传，这就是变相的公开宣传。

承诺还本付息，她承诺三个月回本，利息十个点，这就是变相的承诺。

不特定对象，虽然不是面向所有人，但在那个圈子里，她来者不拒。

每一条都对得上，陈花生用笔在笔记本上把这四条抄了下来，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需要证据合同、转账记录、宣传材料、承诺还本付息的录音。

这些林桦林都没有，但其他人可能有。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十二点半，他给沈玉发了一条消息：“沈姐，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事想问你。”

沈玉很快回了过来：“方便，老地方见。”

陈花生把书还回去，开车到了那家湘菜馆。沈玉已经在了，还是最里面的卡座。

“你查到什么了？”沈玉开门见山。

陈花生把自己在图书馆查到的内容说了一遍，又问了沈玉一个问题：“沈姐，你妹妹投钱的时候，有没有签合同？”

“签了。”沈玉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合同复印件，推到陈花生面前，“这是我从我妹妹的遗物里找到的。原件被我妹妹撕了，只剩这一份复印件，还是我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陈花生接过那份合同复印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合同是曼菲斯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印制的，格式很规范，条款写得很专业。资金用途写的是“文化传媒项目投资”，还款期限写的是“自投资之日起三个月”，收益写的是“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二”。

在合同最后一页，有苏曼的签字和曼菲斯公司的公章，这是真东西。

“沈姐，这份合同，能不能当证据？”

“我问过律师，律师说可以。”沈玉把合同收回来，小心地放回文件袋里，“但光有这一份不够。苏曼的律师会说这是个别现象，不能证明苏曼有系统性的诈骗行为。要立案，至少需要三到五份这样的合同，而且最好能找到苏曼承诺还本付息的录音。”

三到五份，林桦林没有合同。刘姐、周太太、小辣椒她们有吗？如果有，她们愿意拿出来吗？

“沈姐，你认识刘姐吗？”

“刘姐？做化妆品代理的那个？”

“对。”

“见过几次，不熟。”沈玉摇了摇头，“你想找她要合同？”

“有这个想法。”

“她不会给你的。”沈玉的语气很笃定，“刘姐那个人，最好面子。你让她承认自己被苏曼骗了，比杀了她还难受。她宁可那两百万不要了，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栽了跟头。”

陈花生沉默了一会儿。

“周太太呢？”

“周太太更不可能，她是苏曼的核心圈子里的老人了，跟苏曼的关系比你想象的深。你以为她只是个单纯的有钱寡妇？她在苏曼的那些灰色生意里，说不定也有份。”

陈花生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姐好面子，不肯承认被骗，周太太跟苏曼关系太深，不可信。小辣椒呢？那个二十七八岁的网红，虚荣、拜金、说话不过脑子，她会愿意站出来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试一试。

“沈姐，你有没有小辣椒的联系方式？”

“你要找她？”沈玉皱了皱眉，“那个女人，说话不靠谱，做事也不靠谱。你找她，小心被她卖了。”

“我不需要她做什么，我只想问几个问题。”

沈玉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发给了陈花生。

“这是她的手机号。但你别说是我给你的，她跟我不是一路人。”

“好。”

从湘菜馆出来，陈花生没有马上打小辣椒的电话。他先回了林桦林的公司，把车停好，在楼下抽了根烟，整理了一下思路。

小辣椒这个人，他见过几次。二十七八岁，长得好看，身材好，穿着打扮永远是最时髦的。但她的脑子不太好使，说话不过脑子，经常在朋友圈发一些让人看了想翻白眼的内容。

虚荣的人有一个特点，他们最在乎的不是钱本身，而是别人怎么看他们。

如果小辣椒在苏曼那里亏了钱，她会不会承认？会不会让圈子里的人知道她栽了跟头？

不会。她会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然后在朋友圈继续发那些光鲜亮丽的照片。

这样的人，愿意站出来作证吗？很难。

但陈花生还是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五六声，接了。

“喂？谁呀？”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腔调。

“小辣椒，我是陈花生，林桦林林总的司机。”

“哦，你啊。”小辣椒的声音立刻变了，变得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您一个事，关于您投在苏曼那里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您投了多少钱，有没有签合同，能不能拿回来。”

“你一个司机，问这些干什么？”小辣椒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是林桦林让你问的？”

“不是，是我自己问的。”

“你算老几啊？”小辣椒冷笑了一声，“我投了多少钱关你什么事？你是要帮我要钱还是要怎么着？你一个月挣几个钱啊？”

陈花生没有生气。，他在小辣椒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个东西，虚张声势。

一个人越是虚张声势，说明她心里越没底。“小辣椒，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我只是想告诉您，苏曼的项目有问题，您的钱可能拿不回来了。如果您愿意站出来，跟我们一起……”

“我没什么好跟你们一起的！”小辣椒打断了他，“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管好你的林总就行了！”

电话挂了。

陈花生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苦笑了一下，果然。

沈玉说得对，这个女人不靠谱。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回到车上。

他刚发动车子，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喂？”

“陈花生，是我。”电话那头是小辣椒的声音，但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刚才不方便说话，你现在方便吗？”

陈花生愣了一下。

“方便。”

“你刚才说的，苏曼的项目有问题，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过了，她的项目是庞氏骗局，钱根本没拿去投资，全转到了境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花生以为她挂了。

“我投了两百万。”小辣椒的声音忽然变了，没有了刚才的那种尖刻，变得很轻，很沉，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呼救，“两百万，是我全部的积蓄，我本来想用这两百万在深圳买套房的，现在全没了。”

“您签了合同吗？”

“签了。”

“合同还在吗？”

“在，我拍了照，存在手机里。”

陈花生的心跳加速了。

“小辣椒，如果我需要您提供这份合同，您愿意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陈花生，你跟苏曼有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管这个事？”

“因为我不想看到更多的人被骗。”

小辣椒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苦涩。

“你这个人，挺傻的。”

“很多人都这么说。”

“行吧。”小辣椒说，“合同我可以给你，但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给的，我不想跟苏曼撕破脸，我还要在这个圈子里混。”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还有，如果我帮你这个忙，你能帮我把钱要回来吗？”

陈花生沉默了几秒。

“我尽力。”

“尽力？”小辣椒的声音又尖了起来，“尽全力也不一定能把钱要回来，对吧？”

“对。但至少我们试过了。不试的话，一点机会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吧。”小辣椒终于说，“我把合同发给你，你微信多少？我加你。”

陈花生报了自己的微信号。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份合同，加上沈玉手上的一份，现在是两份。

还差至少一份，他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下午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陈花生心里清楚，这份暖意只是暂时的，风暴还没有过去，它正在酝酿，而他，正站在风暴眼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