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玫瑰

叶清樾是被许常康叫来的。

挂了罗缦的电话后，许常康分别联系了妻子和女婿。

他让前者去幼儿园接琮琮，让后者跟他一起去罗缦那。

叶清樾在电话里问：“发生什么事了？”

许常康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到了你就知道了，快点过来，文文跟她妈妈肯定吵起来了。”

叶清樾答应了。

他下午有工作，又遇上路上堵车，终于赶到后，才走出电梯，就听到激烈的争吵声从门内传出。

因为当过老师，许虔的声音穿透力强、吐字清晰，语速刚好，讲到关键信息会停顿。

他听到她说许常康恶心透顶。

叶清樾的手抬起又放下。

他在犹豫。

他已经退出了许虔的家庭，没有资格参与她的家庭事务。

许虔有能力解决，并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他没必要越俎代庖。

叶清樾打算走了，但他听到了自己背后传来许常康的声音，窸窣而含糊，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他旋踵，再次停在枪灰色防盗门前。

这是一场以多对少的战争。

早已分道扬镳的伴侣重聚，只为了一同指责叛逆期晚来的女儿。

只有许虔在战场上赤手空拳，单打独斗，她的背后空旷而荒凉。

她是站在孤独荒漠里唯一的侠客，风吹起黄沙，也吹起她的孤勇。

他的出现不能帮许虔解决什么，但至少能站在她身边，让这场战争从以多对少变为人数相等。

门开了。

许常康站在门内，脸色倦怠。

“来了。”许常康忽然松了口气，“清樾，快点去劝劝文文，让她别冲动。”

罗缦的目光掠过许常康，落在叶清樾的脸上。她慢慢敛起脸上的愤怒，在心底把许常康骂得体无完肤。

神经病，把叶清樾叫来做什么，还嫌家里不够丢人吗？这一老一少都给她添麻烦。老的不正经，一把年纪了又是追求真爱又是老来得子的，说出去都不嫌臊。小的好日子过太顺了突然发癫，现在那么多大学生失业，偏偏她把好好的工作辞掉了，满嘴吼着讨厌被安排好的人生，没苦硬吃的蠢货。

许虔背对着门口站着，她没回头，平静的背影忽然颤抖，很细碎的抖动。

她很愤怒。

面对强势的母亲、沉默的父亲，她没有愤怒，她平静地看着他们保养得宜的脸为她迟来的叛逆而愤怒到扭曲，许虔有种大仇得报的痛快。

可是她从许常康的嘴里听到了叶清樾的名字，她的平静被点燃，愈烧愈烈。

她在今晚第一次感到愤怒。

“许常康。”许虔努力平复情绪，转过身，彻底抛弃了所谓的乖巧孝顺，也抛弃了他们之间的亲子关系，“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是一家人了，你可以不用管我了，所以迫不及待地把责任推给另外一个男人？”

罗缦轻轻地嗤了一声，有点满意又有点鄙夷，还好她的女儿不算蠢，许常康那点心思诡计在许虔面前无处遁形。

许常康心里的盘算被女儿毫不留情地戳穿，神色微僵，讪讪地低下头。

叶清樾发现自己想多了，他高估了自己出现的意义，许虔也并不欢迎他。

他说：“那我先走了。”

“不用。”许虔朝他走来，抓着他的手进屋，“来都来了，那就请你看场好戏。”

“继续啊！”许虔大喊，冷冷地看着罗缦，然后再看向许常康，“说话啊！你们都哑巴了吗？”

罗缦评价她：“许虔，你疯了！”

疯了。

从古至今，多少人的愤怒被包装成疯了，只要加上“疯了”两个字，愤怒就会变成错误，而那些惹怒别人的人就会被美化为正义。

许虔的愤怒更上一层，因为她的愤怒被无视。

“对！”许虔点头，她还在发抖，“我疯了！我早就该疯了的！我疯了也是你们逼的！为我好，赚钱是为了我，买房子落户也是为了我 什么都是为了我。没有我，你们就不赚钱了吗？说话啊！”

叶清樾蹙眉，他有点疼，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这是她愤怒的证明。

“文文，你冷静一点，邻居会听见的。”许常康朝叶清樾挤眉弄眼，“你劝一下。”

叶清樾不劝。

他不想站在许虔的对立面。

叶清樾牢牢托住许虔的手臂，这就是他的态度。

许虔扭头看了他一眼，心神一滞，微妙的情绪转瞬即逝。

“那就听见吧。”许虔不在意，脸面换不来幸福和自由。

“你果然疯了。”罗缦面露不屑。

“对，疯了。”许虔说，“因为不受你控制了，所以我就成了疯子。”

“你——”罗缦拍桌而起，怒意在眼底翻涌，呼吸很沉，过分难听的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清樾，你把她带走，让她好好冷静一下。”

许常康连声附和：“对对对，你先把文文带走。”

叶清樾拒绝：“腿长在许虔的身上。”

言外之意显然。

许虔也愣了一下。

罗缦说：“那你们待着吧，我走！”

许虔拦住她：“不用，这是你家，应该我走。”

许虔拉着叶清樾走到门口，想了想，又走回客厅，“我的事，你们以后都不用通知叶清樾，我们已经离婚了，像你们一样。”

罗缦抬眼看向她，眼里翻涌的怒火彻底炸开，“你说什么？许虔，你再说一遍！”

“好的。”许虔满足她，“我再说一遍，我离婚了，像你们一样。我不仅离婚了，我还开了家酒吧，我一点都不想干你们眼里觉得体面的工作。”

许常康呆若木鸡地站着。

罗缦又一次说她疯了。

“你就是个疯子！疯得彻彻底底！”

罗缦第三次抬手。

许虔没有伸手去挡，她主动把脸凑了上去，“打吧，一巴掌打散我们的母女关系。”

罗缦悻悻作罢，将她推开了，“有本事了，都会威胁我了。”

许虔重心不稳，往后一倒，好在叶清樾及时扶住她。只可惜口袋里的手机砸在了地面上，屏幕瞬间四分五裂。

“学您的。”公平起见，许虔又转向许常康，“还有您，我也学到很多。”

“少阴阳怪气！”罗缦懒得再跟她吵下去，拂袖离去，“砰”地一声关上了主卧房门。

许常康比罗缦看起来冷静，但他的冷静出于对许虔的不在意。这么多年，他在许虔面前只是在扮演父亲，而不是真的在成为父亲。

他劝许虔：“消消气，你妈妈虽然强势、脾气差、不讲人情，但也是为了你好。”

很长的一段话，关于罗缦的缺点就占据了一半。

许虔一语中的：“因为你沉默，喜欢袖手旁观，把不想做的事情都丢给她做，所以她才会成为这个样子。她的强势、脾气差、不近人情又反过来助长你的沉默。许常康，在我看来，你们两个没有谁比谁做得更好。你爱的只是你的女儿，而不是许虔，你爱的只是这个身份，但你一定爱许佑靖。”

许常康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觉得罗缦偏执、强势，如果不是为了女儿，他才不愿意跟她生活这么多年。

他一直觉得自己也是这场糟糕家庭关系的受害者，罗缦才是加害者，可今天许虔告诉他，他也是加害者。这个家里，许虔才是唯一的受害者。

许常康僵立在原地。

他被许虔的话砸到了。

许虔捡起手机，越过他离去，连再见都懒得说。

叶清樾跟在她身后，关心安慰的话语攒了许多，几次唇瓣碰撞，呼之欲出，又怕让她觉得冒犯，于是压了回去，最后什么也没问。

电梯来了，许虔大步迈了进去，按下了负一层。

叶清樾跟进去，踌躇再三，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下多出的触感让许虔有些意外，她有些错愕地看向他，目光定在他的脸上，没有移开。

刚从一场激烈的争吵中抽离，许虔的思绪才平静两分，又重回先前的波动起伏。

那道力度又重了一点。

许虔知道那点微妙的情绪是什么了。

是随风飘摇的蒲公英终于找到了可以落地的土壤。

她没有在单打独斗，这场战争里，她是冲锋陷阵的将军，但她的身后也有听从她指挥、永不叛变的忠诚士兵。

许虔收紧手指，也握住了他。

将军握住了士兵的手，也碰到了戒指。他没有摘掉婚戒。

他们都开了车，两人在停车场分别。

许虔走向自己的车，坐了进去，却迟迟没有启动。

吵了一场，她百感交集，有争吵过后的堵心，也有压抑太久终于发泄的畅快，但更多的是疲惫，对牛弹琴的疲惫。

许虔憋了一下午的情绪在这片独属于她的空间里泄洪。

她握着方向盘，垂下脑袋，放声哭泣，哭过去没有决定权、毫无主见，以为温顺地听从家里的意见，生活就会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是如此狼狈。

眼泪流得太多，像刀片刮过她的眼眶，很涩也很疼，许虔却觉得很爽。

她想到了自由这个词。

想流眼泪就流眼泪，不用担心会被指责是否软弱。

英雄和将军，也能流眼泪。

叶清樾没走。

他的车停在不远处，正好跟许虔的车相对，可以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了她很久，看她从乏力地靠在座椅上到抱住方向盘痛哭。

叶清樾不放心地下车了，屈指叩响车窗。

许虔胡乱抹了把眼泪，半降车窗，用红彤彤的眼睛望向他，“怎么了？”

隔着车窗，叶清樾递去纸巾，“不知道你是不是需要这个？”

许虔需要，她太需要了。

车里的纸巾只剩最后一张，已经被她的眼泪全然浸湿了。

许虔忽然笑了。

她的笑含着眼泪，还好鼻腔里没冒泡，不然也太滑稽了。这让许虔很庆幸。

许虔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按在眼角，将眼泪拭去。

叶清樾确定，她在克制情绪。

私密的情绪空间是不允许外人闯入的。

他指着自己的车，说：“我先回去了。”

叶清樾回到车里，看着许虔把那半包抽纸用光了。

她终于不哭了。

但也没办法再开车了。

她的情绪还未彻底平复，此时开车很有风险。

许虔去摸口袋，没找到手机。

她在扶手箱的缝隙里找到手机，艰难地用两根手指夹了出来。被摔了两次，屏幕裂得像蜘蛛网。

按下电源键，手机屏幕毫无反应，改为长按，手机仍然毫无反应。

她的手机坏掉了，成为这场争吵里唯一的牺牲品。

许虔推门下车，去求助叶清樾。

她拜托叶清樾帮她叫个代驾。

叶清樾说：“我开你的车送你。”

他叫了代驾，让师傅把他的车开回去。

许虔说：“太麻烦了。”

叶清樾不觉得。

既然对方坚持，许虔不再推托，把车钥匙丢给了他。

副驾堆满了沾着许虔眼泪的纸巾，像座白色小山，很壮观。

许虔看了一眼副驾，坐到了后排。

叶清樾很有礼貌地询问：“可以连蓝牙吗？”

“可以。”

他给她放了《张三的歌》，没有对她家的事情发表任何看法。

许虔喜欢他这一点。

从罗缦家里离开，外头天已经黑了。

叶清樾开了一段路，把车在路边停下，他让许虔稍等片刻。

两分钟后，他拿着一瓶水回来。

水是给许虔买的。

他伸手递到后座，“补点水。”

“你刚刚都看见了？”许虔接过，拧开灌了一大口。

“嗯。”

“谢谢你。”许虔摩挲着瓶身，“站在了我这边。”

叶清樾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没话说了。

车继续在路上开着。

许虔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我们去吃饭吧。”许虔说，“麻烦你先付钱，等我买了新手机，我再转给你。”

叶清樾问她想吃什么，许虔想了想，说要吃自助。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商场，358一客。

疲惫被眼泪冲走，许虔恢复精神，胃口大开，没什么形象地大口享用美食。

她不在乎吃不吃回本，她只想开心。

许虔是挺着肚子走的。

叶清樾带她去了一楼的手机门店，给她换了新手机。

许虔跟世界的联系又被续上了。

屏幕里不断地有消息挤进，许虔觉得有点烦，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许虔说：“我有点理解你不爱看手机了。”

“什么？”

许虔说：“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