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途：让我守水库，全市都慌了

马德海的脸涨得通红，转过身，对着江砚，喉咙里滚了两下才出声：“江、江秘书，刚才在门口，我话说得难听。”

一个副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一个副科道歉。他弯腰的时候，后颈那圈肉挤在一起，衬衫领子上有一圈汗渍。走廊里有人停下来，会议室的门本来就开着半扇，里头坐着的人已经转过头来。

江砚没立刻应。过了两秒，他才开口：“不敢当。您是我的直属领导，骂我自然是可以的。”

马德海的腰直了一半，停在那儿。

“当初在办公室里。”江砚说，“您那句话比这狠多了。我那天差点没走出那扇门。”

这话落地，走廊上的空气像被抽掉一层。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翻到一半就停了。靠门那张桌上，一个副局长把茶杯放回桌面，放得很轻，怕碰出响。陆维钧站在旁边，没说话。

马德海的牙咬得很紧，腮帮子凸起来。他往前挪了半步，把腰重新弯下去：“江秘书说得对，我一定改正。”

江砚看了他两秒，抬起头，正好撞上陆维钧的目光。那目光不重，也不冷，只是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江砚心里那点火，到这儿收住。他往后退了半步：“客气客气，我也有错。”

马德海这才把腰直起来，退到一边。

“行了。”陆维钧开口，“你们两个，都好好反省反省。”

他把手里那份文件折了一下，塞进夹克内袋：“进去开会。”

他往会议室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江砚，去准备召开会议。往后这种全市大会，材料都归你。”

走廊上静了一下。马德海抬起头。杜守田本来已经走到楼梯口，脚步也停了，回过头来。

这种全市大会，会前排材料、发文件、定议题，历来只有秘书一科的人干。市长当着一屋子局长副局长的面把这件事交下来，比说十句都管用。江砚应了一声，跟着往会议室走。

背后有几个人低声说话。一个说，那不是被发配到水库那个姓江的吗。另一个说，前头那位秘书住院了，这个位置空了快一个月。还有人笑着说，这是直接点名啊。

江砚把门推开。屋子里的人一起转过头来。他绕到最靠门那张桌子边上，拉开椅子坐下，把包里的材料拿出来。抬头的时候，看见马德海还站在门口，脸色灰白，一只手扶着门框。会还没开始，江砚先分发文件。

每到一张桌子前面，坐着的人都站起来。有人拍他的胳膊，说小江不错啊。有人问他哪个学校毕业的，问着从名片盒里摸出一张名片塞给他。后排一位副局长隔着两张桌子朝他招手，说往后有事你说话。

走到中间那排，一个科长把椅子往后仰了仰，笑着问他是不是从水库回来的，那边水情怎么样，话说得很客气，没有一点打趣的意思。江砚说是。那人点点头，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再往前，有人把桌上的茶杯往他这边推了推，说喝口水再发。有人接过文件没看，先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完才低头。

江砚一一应着，把文件一份一份放到桌角。一个小小的副科，旁边坐的是主任，是副局长，是局长，见了他，脸上都带着笑。

江砚把最后一份文件放下，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一个陌生号码。短信里有一张照片，还有一行字。照片是在卧室里拍的，镜头对着床，人只露了半边肩膀。

字是：“晚上八点，来我家。门不锁。”落款两个字：俞清。

江砚把手机往裤袋深处按了按，抬眼扫了一下周围。斜对面那位正低头喝茶。他把手机收好。

八点。他记住了。

陆维钧坐到主位，翻开本子：“今天这个会，只说一件事，怎么促消费。”

下面有人把笔拿起来，有人往前挪了挪椅子。陆维钧接着说：“一是车辆、家电以旧换新，政府给补贴。这个是面上的，得让老百姓看得见，看得懂。二是大厂、大企业的设备翻新补偿。”

他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抬眼扫了一圈：“岚州是工业城市。现在不少大厂的设备老化了，更新一轮要多少钱，厂长心里都有一本账。隔壁几个市在招手，地便宜，税也便宜，人已经过去看地方了。”

会议室里静下来。第一排有个局长把茶杯盖扣上，杯盖磕在杯口，响了一声，跟着就没人动了。

“设备老化，成本下不来，企业就想走。企业一走，税源就没了，人也跟着走。”陆维钧把笔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所以这笔补偿要给到位。谁家要换设备，报上来，财政局核，工信局跟着跑。我不看报告写得多漂亮，我就看年底人还在不在岚州。”

下面有人低声应了一句，笔尖在本子上压得很重。靠窗那两个局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砚低头记，一笔一笔往本子上落。他记的不是原话，是数。以旧换新补到什么程度，设备翻新补多少，财政局那一条后面得跟上几个零。这些数往后都要落到纸上，落到各家企业的报告里。

“这一项往后怎么走，关乎岚州未来的发展。”陆维钧说完这一句，忽然转过头来，“在这里，我要表扬一个人。”

满屋子的脸一起抬起来。

“江砚。”陆维钧说，“两年前在党校写的那篇论文，《关于地方政府在产业转型升级中的角色定位》。当时我看了，写得很好。”

江砚的手停在纸上。

“里面有一句话说，政府不能只当管理者，还要当服务者，在产业转型里主动往前走一步。”陆维钧说，“这句话放到今天，不过时。”

几十道目光全落在江砚身上。前排几位局长半个身子转过来，后排有人伸长脖子。离他最近的那个副局长，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好让后头的人也能看见。

江砚放下笔，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弯下腰鞠了一躬。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他说。

“坐下吧。”陆维钧说。

江砚坐下来。手心有点潮。

他看得懂这一手。前面那些话，说的是岚州的产业，最后这几句，说的是他江砚。市长在会上点一个人的名字，说这个人的东西写得好，比一份任命文件还管用。往后这栋楼里的人，谁都得知道，这个人是市长的人。

会开到下午两点多才散。

人往外走的时候，有几个绕到江砚这边来。有人说材料回头我给你送过来，有人说周末一起吃个饭啊，江砚一一应着，说好啊，说改天。

马德海也往外走。他把本子夹在腋下，从江砚那张桌子边上过去，没看他，脚步很快。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江砚抬起头，看着他。

马德海什么也没说，把门推开走了出去。走廊里传出他的脚步声，皮鞋跟磕在地砖上，一下比一下重。

江砚把桌上的材料收进包里，跟最后几个人一一点头，才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亮着半盏灯，他走过去，在窗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