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情迟

两年前，她约他出来聊聊。

当时芷宁提出那么荒谬的想法，又有那么过激的行为，搞得他心力交瘁。

这种情况下，他并不想见江愈宁。

但她说跟芷宁有关，鬼使神差的，他最后还是去了。

他们约在了一间咖啡厅。

江愈宁坐在靠窗的位置，比之前瘦了很多。

白衬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旷，下巴尖得过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江愈宁沙哑着嗓音问。

“不需要，你找我什么事？”他语气里有些烦躁。

江愈宁叫来服务员，给他上了一杯温水。

她双手放在桌上，握着一杯咖啡，手指关节绷得泛白。

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才开口——

“江家和靳家的合作，下个月就要正式签了，联姻在这时候势在必行。”

“所以？”

“姐姐现在的状态，没法嫁给你。”

靳铮沉默着等待下文。

“所以……”江愈宁停了一下，抬眼认真看他，“我可以替代姐姐，和你结婚，三年为期，直到项目合作结束。”

靳铮以为自己听错了。

过了几秒，才难以置信地缓缓道：“什么？你说什么？”

在他印象里，江愈宁一直是个低调内敛又过分安静的人。

话不多，分寸感强。

总是躲在角落里，什么事都不往前凑，不争不抢。

站在姐姐身后，像个影子。

而现在，她姐姐还躺在医院里，精神、身体双重崩溃，她竟然主动提议说，要取而代之和他结婚？？？

他忽然想起那些传闻。

还有江芷宁病后说的话，断断续续的，传到他耳朵里——

江愈宁从小就嫉妒她，截肢的事是她一意孤行，还说江愈宁从小就想取代她……

那一刻，他看着江愈宁，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江愈宁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躲、目的性明确。

她条理清楚，一项项给他讲解利弊，还说这也是江芷宁的意思，让她以后代为照顾他云云。

靳铮冷笑了一声：“你姐还在病床上。”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跟我说这个？”

江愈宁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段让他深感意外的话。

“我知道你恨我，你们都恨我。”她好像还笑了一下，“但没关系，你可以在婚姻里报复我。这事想必姐姐已经跟你提过了，你考虑一下。”

说完她站起来，拿起包，略微颔首过后就离开了。

靳铮坐在那儿，看着她从咖啡厅出去。

推门时，风灌进来。

她的衣摆被吹起，显得人更加清瘦。

他坐在原位久久没动，直到那杯水彻底凉透。

后来，江芷宁又闹了一次大的，差点没抢救过来。

他匆匆赶到医院，见她躺在床上，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脸白得像纸。

曾经旺盛又热烈的生命力消失殆尽，像一根枯黄衰败的草木禾秸。

见他来了，江芷宁脸上染上一丝古怪的笑意，声音很轻：“阿铮，你答应我，好不好？你们是我曾经最在乎的人，你们在一起我才放心呀，不然……我真的想死。”

他站在床边，看着被子下半部分空荡荡的轮廓，看着她手腕上渗血的纱布，看着她笑里藏着的癫狂……

他妥协了。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他穿着礼服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冷着脸迎宾。

江愈宁站在他旁边，白色婚纱，头发挽起来，脸上鲜见地化了妆。

看起来是一对才子佳人，宾客们都虚伪地夸赞他们俩天生绝配。

江愈宁站得笔直，像个机器人，宾客来了就浅笑致意，礼貌周全。

仪式开始前几分钟，他在舞台中央候场。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恰时他手机响了，助理递过来……

挂了电话，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跑到酒店楼下，抬头。

二十六层楼顶，有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护栏边。

江芷宁穿戴了假肢。

风很大，婚纱被吹得翻飞起来，像一只翅膀折断的鸟。

她不知道哪里弄来了一套和江愈宁差不多的白色婚纱穿上了。

已经有人报警。

他疯狂地冲她喊，让她不要动，等他……

惊惶之下，他又跑进去，狂按电梯，准备上去拦江芷宁。

电梯没等来，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外面明明那么嘈杂混乱，他却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红毯尽头，婚戒冰凉。

他眼底只剩下一片血色的恨……

-

靳铮从书房出来，客厅里的景象让他停了一下脚步。

靳窈坐在江愈宁旁边，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拉着她的胳膊，不知道在说什么。

江愈宁靠在沙发上，侧着头听，嘴角微微弯着。

她平时都不苟言笑，对他更是常年木着一张脸。

美丽，却空洞、没有灵魂。

此刻，女人脸上那个弧度虽然淡，却是真实的。

靳窈正说到兴头上，比比划划，江愈宁轻轻点头，不时应一句。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松弛。

其实以前靳窈并不太喜欢江愈宁，用妹妹的原话来说是：无感。

那时候靳窈更喜欢江芷宁。

觉得芷宁姐姐温暖活泼，还会逗人开心。

江愈宁太冷了，话少，态度不冷不热的。

靳窈见了她，只是简单打个招呼而已，然后跑去找江芷宁玩。

后来有一年冬天，靳家聚会，靳窈掉进了院子里的景观湖……

那是个暖冬，冰冻得不结实。

她那时候年纪比较小，还特别淘气，非要去上面滑冰。

结果冰面裂了，人直接漏下去。

旁边人都慌了，喊人的喊人，报警的报警。

江愈宁恰好在，二话没说，外套一脱就跳下去了。

她当时还在医学院读书，瘦得跟竹竿似的。

冬天湖水冰冷刺骨，她把人托上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

大家都在忙呛水的靳窈，再见到江愈宁的时候，她已经洗好澡换好衣服，跟没事人一样。

甚至大家都恍惚，她究竟有没有跳下去过？

但自从那天之后，靳窈态度就变了，成了江愈宁的头号迷妹，忠实且长情。

面对救命恩人，一口一个“愈宁姐姐”，叫得比谁都亲。

逢人就夸她好看、清冷、酷。

……

靳窈突然爆发了一阵仰天长笑，把靳铮强势拽回现实——

他轻咳一声，两个人同时抬头。

靳铮倨傲地对着江愈宁扬了扬下巴：“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

又看着靳窈，板着脸教训：“你也是，别天天净熬夜。”

靳窈悄悄做了个鬼脸，又窝进江愈宁怀里：“嫂子……我好舍不得你啊……”

靳铮上前，面无表情地把妹妹从江愈宁身上揭开，扔到一边。

“好了，”江愈宁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而柔，“听你哥的话，早点去睡觉吧。”

靳窈点头，又抱了她一下，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小姑娘撅着嘴往客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靳铮伸手拉住江愈宁的手腕，把人往主卧方向带。

靳窈嘴角翘了翘，识趣地赶快溜了～

主卧门关上。

江愈宁站在床边，轻声开口：“我可以打地铺。”

靳铮已经在解衬衫扣子了，闻言看她一眼：“你有毛病吧？

江愈宁：“……”

他又冷着脸补了句：“又不是没睡过。”

唰。

江愈宁耳尖一下子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