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隐藏身份，空降汉东

下午六点半，迎宾馆七号楼里，欧阳节刚把大衣挂好，就冲小周招了招手。

“小周，你联系一下省检察院反贪局那个吕梁。

就说我欧阳节刚到任，想请他晚上八点过来坐坐，聊聊检察院的情况，听听他的看法。”

小周应了一声，掏出手机翻号码。

欧阳节往沙发上一坐，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今天上午侯亮平到任那出戏，他也听说了。

侯亮平在会上那句“大家好像不太欢迎我来”，季昌明脸上挂不住，吕梁直接摔门走人，下午就递了病假条住进医院。

这事在省委大院传得飞快。

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黄牛，被空降兵挤了位置，搁谁谁不窝火。

小周电话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吕梁局长您好，我是省委组织部欧阳部长的秘书小周。

欧阳部长刚到任，想请您晚上八点到省委迎宾馆坐坐，聊聊省检察院的情况，听听您的看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小周能听见呼吸声变粗了。

“欧阳部长？”吕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新来的那个？”

“对，今天刚开完干部大会。”

“行，我知道了。”

啪，电话挂了。小周看着手机屏幕，转头看欧阳节。

“没说来不来，就说‘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欧阳节喝了口水：“那就是来。你让人在楼下等着，他到了直接领上来。”

吕梁挂了电话，从病床上坐起来，把病号服一脱，换上自己的衣服。

他今天上午在侯亮平的到任会上摔门而去，下午就住进了省人民医院。

说是养病，其实身体没毛病。

他就是不想回那个办公室，不想看见侯亮平那张脸。

侯亮平今天上午到的任。

四十来岁，从最高检空降下来，穿着件黑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

进了会议室，嘴里吹着口哨，吊儿郎当的，走路也没个正形。

他往主位上一坐，两条腿往旁边一伸，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张嘴就是“大家好像不太欢迎我来”。

那语气，跟来串门似的，轻飘飘的，满不在乎。

吕梁坐在底下，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陈海出车祸之后，反贪局局长的位子空着，他吕梁一个人把整个局里的事务扛起来，加班加点，任劳任怨。

他以为组织上能看见，结果呢？

侯亮平空降了。

连个招呼都不打，上面直接把人塞下来。

季昌明找他谈话，说“老吕啊，组织上考虑到反贪局的工作需要，从上面调了个同志过来”，他听完就笑了，笑得季昌明都不敢看他。

干了一辈子，干成了个笑话。

他刚把衣服穿好，手机又响了，是小周发来的短信：“吕局，地址是迎宾馆七号楼，到了给我电话，我下来接您。”

吕梁看着短信，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

欧阳节，新来的省委组织部长，今天才刚上任。

一个管干部的，找他一个检察院的副局长谈什么？

谈工作？检察院的工作组织部管得着吗？

无非是想从他嘴里掏点东西，拿他当枪使。

吴春林在的时候组织部跟检察院就眉来眼去，现在换了个部长，还是那一套。

他出了医院，打了辆车，报地址的时候声音都是闷的。

到了迎宾馆七号楼，小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上了二楼，推开门，欧阳节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茶，热气正往上飘。

“吕梁同志，来，坐。”

欧阳节站起来跟他握手。吕梁握了一下，手掌粗糙，有劲儿，不像坐办公室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腰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没碰那杯茶。

他打量了欧阳节一眼。

眉毛浓，眼神清，比他想象中年轻，但眼角有褶子，看得出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欧阳节也在打量他。

吕梁比他想象中瘦，面色发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熬夜办案子的人。

头发花白了一半，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六十。

“吕梁，你是津门人吧？”欧阳节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开口问了一句。

吕梁一愣。

“我看你档案，津门人，我是燕州的，离着不远。”

欧阳节语气随意得很，“来汉东二十多年了吧？”

“二十三年。”吕梁答了一句，声音有点闷。

“一个人在外头，苦了你了。”

欧阳节点点头，“我看你档案里写的，家里从你爷爷那辈在解放前就参加工作了，英雄的后裔。你父亲也是当兵的？”

吕梁没说话，但腰板稍微松了那么一点。

欧阳节又说：“我跟你差不多，毕业后就参军了。

我们燕州那地方你也知道，不管成绩好坏，到了岁数就得去当兵，以参军入伍为第一目标。

不像青州那边，人人都想考公，考公大省。”

吕梁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股子绷着的劲儿松了一些。

欧阳节端起茶杯，指了指吕梁面前那杯：“喝口茶，我这茶叶可是体仁阁特供的，比沙瑞金书记的慈心园还高一个档次。

整个汉东省，能喝到这茶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你这次有福了。”

吕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冽，回甘绵长。

他放下杯子，欧阳节的话风一转。

“我到汉东之后，把省检察院的干部档案翻了翻。

看到你的时候，工作能力强，评优评先年年有你，可这么多年了，没人提携你。”

吕梁眼皮跳了一下。

“陈海刚进检察院的时候，你就是副处长，带着他办案子。

后来陈海提了处长，你那时提了副局长。

再后来陈海当了局长，你还在副局长。

现在陈海躺在医院里，侯亮平空降下来，你依然还是副局长。

副厅级十多年没动过，万年老二心里不好受吧？”

吕梁没吭声，但手攥紧了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