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吻苔花

四月，高原的冰雪开始松动。

白天，向阳坡的雪化成水，顺着沟沟坎坎往下淌，到了夜里又冻成冰。工地上的勘探队撤了，工程队进场，后山一天到晚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林媵序更忙了。

他白天泡在工地，跟施工队吵架，跟设计师开会，跟县里跑审批。晚上回到学校，常常是满脚泥，一脸的灰，往炉子边一坐，先灌半壶茶。

苏昱把毛巾递给他："擦脸。"

"你帮我擦。"

"你自己没手？"

"手脏。"他理直气壮地把手伸出来，果然是黑的，"你舍得让我这张脸顶着灰吃饭？"

苏昱瞪他，还是拧了毛巾，胡乱在他脸上抹了两把。男人闭着眼，睫毛上还沾着水珠，嘴角翘着，一脸的得寸进尺。

"苏昱。"

"干嘛。"

"你擦脸的时候，"他睁开眼，"特别像我小时候家里阿姨。"

毛巾啪地糊在他脸上。

恋爱谈到了四月，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了。

不是他们官宣的，是藏不住。早上他准时出现在食堂，把鸡蛋剥好了放在她碗里；中午她在教室改作业，他拎着保温杯进来，说是"顺便"；晚上井台边，两个人挨在一起打水，影子叠成一个。

卓玛看在眼里，乐在脸上，逮着机会就念叨：

"苏老师，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事？"

"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卓玛一拍大腿，"婚礼！到时候在我们学校办！我给你们搭帐篷！"

"卓玛姐，"苏昱哭笑不得，"还早。"

"早什么早！"卓玛掰着手指，"你支教还剩五个月，林先生民宿十月开业——"

"卓玛姐！"

卓玛嘿嘿笑着跑了。苏昱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退下去之后，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浮了上来。

五个月。

她数过的，从十月到次年九月，一年。现在四月，还剩五个月。

五个月后，她回苏城复学，他留在这里开业，然后——

桥归桥，路归路。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得很用力。不委屈，她想，本来就是这么约定的，一场不用想以后的恋爱。

可是晚上，他躺在她宿舍的沙发床上，赖着不走，说客房冷，呼吸声均匀地响着，她借着炉火的微光看他的睡脸，那个念头又会冒出来，摁都摁不住。

父亲再婚的消息，是四月的一个傍晚来的。

苏昱正在办公室备课，手机响了，是父亲的来电。

"昱昱，吃饭了吗？"

"吃了。"苏昱放下笔，"爸，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和你王阿姨，"苏志成斟酌着，"打算下个月领证。不办酒，就两家人吃顿饭。你……回来吗？"

苏昱看着桌上摊开的教案。

"爸，我还在支教。"

"我知道，我知道。"苏志成连忙说，"就是问问，那个，王阿姨说，给你打了件毛衣，寄过去了——"

"爸。"苏昱打断他，"祝你们幸福。"

"……哎。昱昱，你妈那边——"

"我不会说的。"

挂了电话，她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炉子的火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不难过，她告诉自己。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吃饭那天他就说了。可胸口那块地方，还是闷闷的，像压了一块湿棉被。

门被敲响了。

"进。"

林媵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进来，往她面前一放："食堂大师傅说你没吃晚饭。"

"不饿。"

"看着我。"

苏昱抬起头，男人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看。

"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炉烟熏的。"

林媵序没拆穿她，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从背后把人连椅子一起圈住，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苏昱。"他低声说，"我不知道你出什么事了。"

"……"

"我家没经历过这些。"他的声音很诚实，"我爸我妈，吵都很少吵。所以我没什么话能安慰你——讲那些大道理，我也讲不出口。"

苏昱靠在他怀里，没动。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他收紧手臂，"人难过的时候，最怕一个人待着。以前没人陪你，现在有了。"

苏昱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所以你别推开我。"他的下巴在她的发顶上蹭了蹭，"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他顿了顿，"我就这么抱着，抱到你烦为止。"

苏昱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林媵序。"

"嗯。"

"你这个人，"她带着鼻音说，"讨厌起来是真讨厌。"

"那现在呢？"

"现在……勉强能忍。"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四月下旬，学校开始有各种访客。

先是县里来验收新教室的，卓玛陪着转了一天；然后是教育局送新课本的；再后来，是一些看起来就不像本地人的——西装、皮鞋、笔记本电脑，在土操场上踩出一串格格不入的脚印。

他们是来找林媵序的。

"林总，融资方案我放这儿了——"

"林总，您看这批石材的样品——"

苏昱第一次听见不一样的称呼，是在傍晚。

她从教室出来，抱着一摞作业本，经过客房的时候，门开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里面，背对着门，说话带着京片子：

"林少，老爷子那边问，开业的日子定没定？他想在寿宴上跟老朋友们念叨念叨——"

"告诉他，国庆。"是林媵序的声音，淡淡的，"念叨的时候别提我，提项目。"

"老爷子说了，项目是您一个人的功劳，他脸上也有光——"

"他脸上有没有光，"林媵序打断他，语气听不出情绪，"跟我没有关系。"

苏昱抱着作业本，站在门外，没有动。

林少、老爷子、寿宴、老朋友们。

这些词她全都听得懂每个字，却拼不出一个画面。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家？什么样的父亲？什么样的"脸上有没有光"？

那个蹲在她教室后门看她改作业、被孩子们抬着绕操场跑、躺在雪地上说"我瞎说的"的男人——

和门里这个被称作"林少"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她悄悄退开了。

晚饭桌上，林媵序给她夹了一筷子腊肉："尝尝，今天大师傅炒的，火候好。"

"哦。"

"有心事？"

"没有。"苏昱低头扒饭，"你开业的日子，定在国庆？"

林媵序夹菜的手停了半秒。

"你听见了。"

"路过。"苏昱没抬头，"恭喜。"

桌上的气氛静了一瞬。

"苏昱。"林媵序放下筷子，"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

"没什么想问的。"她抬起头，扯出一个笑，"你的事，跟我——"

"跟你有关。"他打断她，目光沉沉的，"苏昱，我这个人，你看见多少就是多少，门里那个，门外这个，都是真的。"

苏昱看着他。

炉火映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躲，没有遮掩，就这么直直地对着她。

"嗯呢，吃饭吧。"她说，"腊肉要凉了。"

林媵序看了她两秒，重新拿起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