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第一，他被录取很合理

钱有才慢条斯理将听筒扣回座机。

就在这一落一收的瞬间，他脸上原本罩着的森严冷厉的官威，竟如春雪消融般褪得干干净净。

“文东同志。”

钱有才绕过胡桃木办公桌，他走上前两步，抬手在陆文东的肩膀上拍了拍：“后生可畏！

我就说，能考全县第一的苗子，绝非池中之物。

现在赵书记点名要见你，这是对你莫大的器重，到了书记办公室，好好汇报，把咱们年轻干部的精气神拿出来！”

说完，他扬声朝门口喊道：“小王，进来一下！”

方才开门的年轻秘书迅速推门而入，垂手立着。

“你带文东同志去五楼赵书记办公室。”

“明白，主任。”

秘书小王神色微敛，看向陆文东的眼神已然多了抹羡慕之色，他微微侧身引路：“陆同志，请跟我来。”

陆文东先规规矩矩朝钱有才欠身致意：“多谢钱主任提点，文东先过去了。”

这才跟着转身出门。

等办公室的门合上，伫立在原地的徐鹏才从僵硬中缓过神来。他看着陆文东离去的方向，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脑子里更是嗡嗡嗡作响。

刚才钱主任分明是要给这个乡巴佬下马威的…

见屋里只剩两人，徐鹏赶紧从手包里再次掏出软中华，他哈着腰凑上去：“钱…钱主任，抽烟，抽烟。”

这一回，钱有才倒是没有拒绝。

他沉着脸将烟叼在嘴上，就着徐鹏颤巍巍的火苗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从鼻腔中喷薄而出。

徐鹏见状，终于忍不住低声打探：“叔，这小子不就是个从农村考上来的穷学生吗？

怎么刚进大院，赵书记就亲自点他的名了？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路子？”

钱有才斜睨了他一眼。

“小徐。”

“在县委大楼里，舌头是用来吃饭和审稿的，不是用来乱嚼舌根的。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这是机关第一条规矩，你老子没教过你？”

徐鹏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便讪讪干笑。

钱有才吐出口浊气，他目光落在徐鹏身上的名牌衬衫和车钥匙上，不由眉头微蹙：“你的去处定下来了。

先去综合一科下面的材料综合室沉淀沉淀。

那里专门负责起草县领导的调研讲稿、全县性会议文件和转送机要，活儿是重了点，但是磨炼人。”

“啊？去写材料？”

徐鹏一听，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他嘀咕道：“叔，我…我笔杆子不行的事情，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爸之前不是说，想让我去行政后勤科吗？管管车队、搞搞接待，那多实在…”

钱有才顿时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别不识好歹！

后勤科那是快退休的老油条和司机混日子的地方。

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钻进后勤，一辈子也就是个管烟酒油票的股级碎催。

你爸花那么大力气把你弄进县委办，是让你来混饭吃的？”

徐鹏心想，爷们我就是想混吃等死啊。

钱有才语气森然：“综合一科是县委的眼珠子，全县的政治风吹草动全在那间屋子里过。

让你去材料室，不仅是让你镀金，更是让你把招子放亮一点，替我盯紧了一科的动向！

听明白没有？”

徐鹏后背一凉，他迎着钱有才那冰冷的视线，慌忙点头：“明…明白了，叔，我全听您的！”

……

五楼，整栋大楼的最顶层。

走廊铺着深红色的长条地毯，两旁的门牌大多没有标识，只有枝叶墨绿的龟背竹静立在转角。

小王在501大门前停住脚步，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进。”

小王推开半扇门，他微微探身：“赵书记，公考招录的陆文东同志到了。”

“让他进来，你先去忙吧。”

“是。”

陆文东迈步踏入房间，房门在身后悄然合拢。

他发现这间办公室跟钱有才所在的办公室完全不同。

倒不是在装修上…

只见东面整整一面墙全被顶天立地的松木书架占满，其间码放着密密麻麻的马列著作、经济学专著与厚重的历年省志；西面墙上，则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汉江省水系图与平川县全域地形图，上面红蓝两色铅笔标注的痕迹密如蛛网。

办公桌后，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正伏案批阅文件。

他四十有五上下，一头乌黑短发根根直立，眉骨高耸，鼻梁挺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自上而下的慑人气场。

正是平川县新任一把手赵立春。

要放从前，这个就百里侯了。

陆文东没有贸然出声，他在办公桌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双足微并，脊背挺直如标枪。

足足两分钟，办公室里只有赵立春手中钢笔落在公文纸上的沙沙声。

这是组织内上位者考校下属最常用的心理战术，也就是静场施压。

普通年轻人在这等窒息的气场下，多半早已手足无措、冷汗涔涔。

只不过陆文东却呼吸悠长绵密，竟如崖畔青松，没有半点局促摇摆。

写完最后一个批示的赵立春合上文件夹。

“陆文东。”

“你的公考试卷，我调过来看了。

笔试第一，面试第一，平川立县以来，这成绩很少见。”

陆文东从容应道：“感谢组织培养，感谢赵书记过誉。”

赵立春嘴角微微扯了扯，他似笑非笑：“别急着谢。

你的文章写得很凶啊！

洋洋洒洒几千言，把平川引以为傲的沿江采砂业定性为挖肉补疮、饮鸩止渴；

甚至把筹备中的沿江化工产业园，批驳成接沿海淘汰产能的毒酒。”

“化工园的立项报告中，说这是平川未来十年赶超邻县的经济发动机。

你一个刚出校门的，却在这里指点江山、唱反调？

你是在哗众取宠博眼球，还是觉得全县的领导班子，见识都不如你一个毛头小子？”

换作寻常考生，此刻怕是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忙不迭地认错检讨。

陆文东不同，他反而精神一振。

在组织中，最怕领导对你客客气气…

那说明别人就没把你当自己人。

越是赵立春这种声色俱厉，越说明其实他看进去了自己的策论。

这不就妥了么？

陆文东恭敬道：“回赵书记的话，文东不敢妄议县府决策，但求无愧笔下良知。”

“哦？”

赵立春眉峰微挑，“小伙子，你是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要朝气蓬勃！可不要学的暮气沉沉，只会讲冠冕堂皇的话。”